回到殓房时,已是午后。
王捕头“大方”地给了陆铮查案的权力——虽然一个帮手都没配,也没有任何资源支持。只丢下一句“需要什么自己去班房领”,就摆摆手让他滚了。
李福跟到殓房门口,欲言又止:“陆争,你……你真要查?”
“捕头有令。”陆铮推开门,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又涌了出来。
“你傻啊!那是让你查吗?那是让你顶缸!”李福急得跺脚,“陈掌柜是什么人?城南数得着的富户!他家的事,是能随便查的?我告诉你,昨天张老三他们回来就说了,陈夫人根本不想报官,是邻居多事去敲的鼓!你现在非要查,得罪了陈家,王捕头第一个拿你开刀!”
陆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福哥,你说陈掌柜怎么死的?”
李福一愣:“急症啊!王捕头不是说了……”
“你信吗?”
“我……”李福张了张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信不信有什么用?衙门说是,那就是!”
“如果真是急症,为什么怕查?”陆铮问。
李福被他问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陆铮说完,走进了殓房。
门在李福身后关上。这个胖衙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走了。他自认仁至义尽,陆争自己要找死,他拦不住。
殓房里,陆铮重新站到尸体前。
现在他有时间进行更详细的检查了。没有现代工具,没有实验室支持,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感官和经验。
他先检查死者的手。手掌粗糙,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劳作的手,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内侧有老茧——这是长期握笔的痕迹。一个绸缎庄掌柜,既干活又记账,倒也合理。
指甲缝里的黑泥被他小心地刮下来,用一张废纸包好。虽然现在没法化验成分,但也许将来有用。
接着是口腔。他找来一根细木枝,拨开死者的嘴唇和牙齿。舌面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舌苔。他凑近闻,除了淡淡的腐臭,没有其他特殊气味。
“窒息征象明显,但呼吸道无梗阻,颈部无压迫……”他喃喃自语,“难道是……毒?”
如果是毒杀,范围就太大了。古代的毒物种类繁杂,从矿物类的砒霜、朱砂,到植物类的乌头、断肠草,再到动物类的蛇毒、斑蝥,在没有毒物检测的情况下,很难锁定具体种类。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鼻腔黏膜有轻微的充血和水肿。他掰开死者眼皮,眼结膜的出血点比刚才更明显了。
“呼吸道刺激……”他皱眉,“如果是毒,可能是通过呼吸吸入的。”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如果是吸入性毒物,那么案发现场——也就是陈掌柜的书房——应该会留下痕迹。
他需要去现场。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了解这个时代的基本情况,以及“陆争”这个身份的人际关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铮做了几件事:
第一,彻底搜查殓房。除了陈掌柜的尸体,还有两具无名尸,都是流浪汉模样,死亡时间更久。他在墙角找到了一盏油灯、半截蜡烛、几卷空白文书纸和一支秃毛笔。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一些零碎:几枚铜钱、一块磨刀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第二,检查自身物品。除了腰牌和铁尺,他在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三两碎银子和几十文铜钱——这应该是原主的全部家当。还有一把小刀,刀刃已经钝了。
第三,梳理记忆碎片。每当看到熟悉的事物,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个破旧的小院,一个咳嗽的老妇人(母亲?),县衙点卯的场景,被同僚嘲笑的画面……信息很乱,但至少让他对这个身份有了基本认知。
原主陆争,十九岁,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三年前托关系进了县衙当捕快,一直是最底层。性格怯懦,不善言辞,经常被欺负。月俸微薄,大部分钱要给母亲买药。
一个卑微的小人物。
陆铮靠着墙坐下,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梆子声远远传来,应该是报时。
他穿越了,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没有同事支援,没有技术支持,甚至没有合法的身份——他根本不是“陆争”。
但他还活着。
而且,眼前有一桩命案。
刑警的本能在血液里涌动。当一具尸体摆在你面前,当死因存在疑点,调查就是天职。这与时代无关,与身份无关。
油灯爆了个灯花。
陆铮站起来,走到陈掌柜的尸体旁,低声说:“我会查清楚。”
这是他对死者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