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是三进的大宅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此刻处处挂着白幡,仆人们低头走路,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压抑的气息。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里设了灵堂,白烛高燃,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还没盖上,里面躺着一个人——陈富贵。
几个女眷跪在灵前嘤嘤哭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老泪纵横。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孝服。
正中间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身缟素,眼睛红肿但仪态端庄。她就是陈夫人。
“夫人,陆班头到了。”管家低声禀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陆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怀疑、轻蔑、好奇、还有一丝……期待?
陈夫人微微颔首:“有劳陆班头跑一趟。亡夫之事,还请陆班头费心。”
声音沙哑但平静,有种大家闺秀的克制。
陆铮行礼:“夫人节哀。陈某奉命查案,定当尽力。但有几个问题,需先请教。”
“请问。”
“陈掌柜是何时、如何被发现的?”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昨夜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左右)。老爷有夜里看账的习惯,戌时(晚上七点)就进了书房,说要看账本。我亥时去叫他歇息,敲门不应。推门进去……他……他就趴在书桌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她说得还算平静,但攥着手帕的手指节发白。
“当时书房门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
“闩着的。”陈夫人说,“我是让管家拿来备用钥匙才打开的。”
密室。
陆铮记下这一点:“进去后,现场可有异常?比如打斗痕迹、财物丢失?”
“没有。”陈夫人摇头,“一切都整整齐齐,就像……就像老爷只是睡着了。桌上的账本还摊开着,笔还在砚台上。”
“陈掌柜近日可有身体不适?或者……与人结怨?”
这个问题一出,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男人站出来——是陈富贵的弟弟,陈二爷。他瞪着陆铮:“你什么意思?我大哥身体好得很!结怨?我们陈家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能结什么怨?”
陆铮平静地看着他:“例行询问。命案调查,需排除所有可能。”
“什么命案?!”陈二爷声音高了八度,“我大哥明明是突发心疾!大夫都说了!”
“哪个大夫?”陆铮追问。
“就是……就是回春堂的孙大夫!”陈二爷说,“昨夜来看了,说是心脉骤停。”
“孙大夫现在何处?能否请来一问?”
陈二爷语塞。旁边的陈夫人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孙大夫今早出城了,说是去邻县会诊,要三天后才回。”
太巧了。
陆铮心里有了判断。但他没说破,转而问:“我能去看看书房吗?”
陈夫人点头:“管家,带陆班头去。”
“等等!”陈二爷拦住,“书房是我大哥生前待的地方,岂能随意让外人进?何况……”他扫了陆铮一眼,“城南来的,懂什么查案?”
这话说得难听。厅里其他陈家人也窃窃私语,看向陆铮的眼神更加不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二叔,话不能这么说。”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与陈富贵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秀些。他走出来,对陆铮行礼:“在下陈文远,亡父长子。陆班头破孩童案的事,在下有所耳闻。既然母亲信任陆班头,还请陆班头放手去查。若能查明父亲死因,陈家上下感激不尽。”
陈二爷脸色难看,但侄子开口了,他也不好再拦。
陈文远对陆铮做了个请的手势:“陆班头,我带您去。”
去书房的路上,陈文远低声说:“陆班头莫怪,二叔脾气急,但没恶意。父亲走得突然,家里人都乱了。”
陆铮点点头,没接话。他在观察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举止得体,但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虑。
“陈公子对令尊的死,有何看法?”他突然问。
陈文远脚步顿了顿:“我……我不知道。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他声音哽咽,“我只希望陆班头能查明真相,让父亲走得明白。”
“会的。”陆铮说。
书房在后院东厢,是个独立的小间。此刻门开着,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
陆铮在门口停下,没急着进去。他先观察外部环境——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厚重的木门,门闩完好。门前是青石板铺的走廊,打扫得很干净。
“平日谁负责打扫书房?”他问管家。
“是小人亲自打扫。”管家说,“老爷爱干净,书房不许旁人进。每日清晨,我进去收拾,换茶水,点香。”
“点香?”
“是。老爷看书时喜欢焚香,说能静心。用的是上好的檀香。”
陆铮记下,戴上粗布手套,这才踏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