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巡捕所的早晨,是从隔壁寡妇赵婶的骂街声开始的。
“哪个天杀的偷了老娘的腌菜坛子?!缺德玩意儿!生孩子没屁眼!”
陆铮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穿越过来半个月,他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种硬板床。窗外天色微明,院子里传来沈砚打水的声音。
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系好腰牌和铁尺。推开门,清晨潮湿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城南的烟火气总是来得特别早——或者说,这里的穷人们没有睡懒觉的资格。
“陆哥,早。”沈砚端着两碗稀粥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黑灰,“灶台又堵了,我通了好久。”
陆铮接过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这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最好伙食了。
“待会儿我去买点米。”他说,“昨天领的俸禄还剩下一些。”
沈砚欲言又止。他知道那五两银子有多珍贵——陆哥还要寄钱给家里的老母亲买药,还要修缮这破院子,还要应付城南各种突发状况。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两人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拍。急促而粗暴。
陆铮放下碗,示意沈砚别动。他走到门后,手按在铁尺上:“谁?”
“衙门送公文的!开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整齐皂衣的年轻衙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他打量着破败的院子,皱了皱鼻子:“陆班头?”
“是我。”
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像是怕沾到什么脏东西:“王捕头让你今天去陈府。城南绸缎庄陈掌柜昨夜暴毙,家属报官了。”
陆铮接过公文,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很简略:陈富贵,四十二岁,绸缎庄掌柜,昨夜被发现死于书房,死因不明,要求城南巡捕所调查。
“陈府在城北。”陆铮抬头,“为何不归城北管?”
衙役嗤笑一声:“陈夫人指名要你查。说你破孩童案有名,信得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戏谑,“陆班头,恭喜啊,终于有体面人家找你了。不过……”他环顾四周,“就你这儿?能查什么案?”
陆铮没理会他的嘲讽:“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就去。”
衙役转身走了,临走前还嘀咕:“也不知道陈夫人怎么想的,找个城南的泥腿子……”
门关上。沈砚凑过来:“陆哥,陈掌柜?是那个开三家铺子的陈富贵?”
“嗯。”
“我听说过他。”沈砚说,“城南好些人在他染坊干活。说他为人刻薄,但生意做得大。怎么突然死了?”
陆铮展开公文,又仔细看了一遍。死因不明,死于书房,家属要求他调查。这听起来简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第一,陈府在城北,属于王捕头的直接辖区。王捕头怎么会把案子让给他?
第二,陈夫人指名要他,理由是他“破案有名”。可孩童案才过去五天,消息传得这么快?而且一个富商遗孀,怎么会关注城南一个小班头?
第三,公文里对死因的描述极其模糊——“暴毙”、“死状蹊跷”。通常衙门会先派仵作验尸,至少有初步判断。但这封公文,什么都没有。
“是个麻烦。”陆铮得出结论。
“那……咱们去吗?”
“去。”陆铮把公文折好,“不去就是抗命。而且……”他看向沈砚,“你不想看看现场吗?”
沈砚眼睛亮了。自从上次码头案后,他对查案的热情彻底被点燃。陆哥那些奇特的勘查方法、逻辑推理,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收拾东西!”他转身跑向屋里,很快拎出了那个小木箱——里面是他父亲留下的验尸工具,还有他自己添置的一些小玩意儿。
陆铮也做了准备。除了铁尺,他还带上了自制的“勘查包”:一小叠裁好的宣纸、炭笔、几个小布袋、一双粗布手套。这些都是他用剩的钱一点点置办的,简陋,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出门前,他看了眼院子角落里那堆废砖——那是他计划中要修补围墙的材料。现在,又要耽搁了。
城南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挑粪工推着车吱呀呀走过,留下刺鼻的气味。早点摊前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苦力,他们花一文钱买两个粗面馒头,就是一天的开始。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污水沟边追逐,他们的父母早已去上工。
陆铮和沈砚穿过这些街道。人们看到他们,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疏远,也有感激。五天前那场码头救援,让城南很多人记住了这个新来的陆班头。但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得罪了黑虎帮,迟早要遭殃。
“陆班头!”一个卖菜的老汉叫住他,小心翼翼地从筐里拿出两个萝卜,“自家种的,您拿着……”
陆铮摇头:“不用,留着卖钱。”
“您拿着!”老汉硬塞过来,“我孙子……那天差点被拐走。多亏您……”他声音哽咽了。
陆铮接过萝卜,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菜筐里。老汉刚要推辞,他已经走远了。
沈砚看着手里的萝卜,轻声说:“陆哥,他们记得您的好。”
“但也有人记得我的‘坏’。”陆铮看向街角——那里有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们,眼神不善。
黑虎帮的余孽,或者想攀附黑虎帮的人。刀疤刘被砍头才三天,报复就蠢蠢欲动了。
两人加快脚步,出了城南。
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世界突然变了样。街道变宽了,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房屋高大整齐,门前有石狮、有灯笼。行人衣着体面,步伐从容。空气中没有了污水和煤烟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和花香。
城北。富人的世界。
沈砚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陆铮倒是很平静——前世他见过更大的贫富差距,这种区隔,在哪里都一样。
陈府很好找。气派的黑漆大门,鎏金的门环,檐下挂着白灯笼。门楣上挂着“陈府”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吊唁的亲友,还有几个衙役——是王捕头的人。
陆铮看到了张彪和孙小五。两人站在人群外围,穿着普通布衣,低着头。看到陆铮,他们眼神躲闪,转身想走。
“张彪。”陆铮叫住他们。
张彪僵住,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勉强的笑:“陆……陆班头。”
“你们怎么在这儿?”
“王捕头叫我们来的。”张彪低声说,“说……说让我们‘戴罪立功’,协助查案。但刚才又说不用了,让我们滚。”
陆铮明白了。王捕头是在恶心他——故意把他曾经的“手下”叫来,又当众羞辱赶走,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陆争的人,我不要。
“走吧。”他没多说什么,“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彪和孙小五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陆铮带着沈砚走向大门。守门的家丁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城南巡捕所,陆争。奉命来查案。”
家丁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沈砚几眼——沈砚背着的木箱太显眼了。家丁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管家出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刻板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绸衫。他看了陆铮的腰牌,淡淡说:“夫人有请。不过……”他看向沈砚,“这位是?”
“仵作学徒,沈砚。”
“仵作?”管家皱眉,“夫人说了,老爷要体面地走。验尸……恐怕不妥。”
“不验尸,怎么查死因?”陆铮反问。
管家语塞,最终让开身:“请进吧。不过动作轻些,老夫人和夫人都伤心着呢。”
跨进门槛的瞬间,陆铮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他知道,这府里的每个人,都在观察他这个“城南来的小捕快”。
而他,也要开始观察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