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04:19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苏小婉罕见地沉默着。车厢依旧拥挤,但她周身那圈无形的“屏障”似乎比早晨更稳固了些,将浑浊的空气和身体的碰撞都隔绝在外。她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冰冷壁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

墨离那只有她能听见的、对各种现代办公设备的毒舌评论(“此方匣毫无灵气,汝等凡人竟依赖至此?”),对同事行为的精准吐槽(“彼人笑声聒噪,如鸦啼鸣”),以及在她被经理刁难时,那份被无形之手瞬间改得天花乱坠的方案……这一切都像光怪陆离的梦,却又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尽管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清冷、独特的存在感,像一道无形的坐标,锚定在她混乱的世界里。这种感受很奇怪,像是被迫携带了一个超高浓度的麻烦,却又隐隐带来了一种她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不,或许只是错觉。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

身边的空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显然是针对车厢里弥漫的“浊气”。苏小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成了被嫌弃的一部分。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窝,苏小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后是她那张不翼而飞的草莓床和一张奢华玉榻的卧室门,再看向客厅里那张今晚将继续蹂躏她脊椎和脖颈的小沙发,认命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放下沉重的通勤包,习惯性地摸向厨房,准备用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来慰藉加班的疲惫灵魂。

“且慢。”

墨离的声音响起,他已经解除了隐身,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中央。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古装,银发如月华流泻,在节能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眉头微蹙,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汝又欲以此等毫无灵韵、满是浊气的‘食物’果腹?”他的语气,仿佛她要去吃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垃圾。

“不然呢?大神!”苏小婉转过身,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您法力无边,可以餐霞饮露,我就是个俗人,要吃饭的!您昨天做的面是好吃,但我总不能天天指望您老人家纡尊降贵给我当厨子吧?而且食材……”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墨离已经懒得听她抱怨,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那个润白剔透的玉碗和玉筷再次凭空出现,轻飘飘地落在小餐桌上。紧接着,冰箱门无声滑开,里面那几颗鸡蛋和蔫掉的小白菜自动飞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鸡蛋在空中优雅地破壳,蛋液精准落入玉碗;蔫白菜被一道细小的水龙卷冲洗得翠绿欲滴,然后被精准地切段;灶台上的小锅自动接水、加热……一切如同快进的默片,充满了超现实的魔力。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香气远比昨晚更加诱人、几乎能勾起灵魂深处渴望的鸡蛋面,出现在了桌上。而这次,碗里赫然多了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莹白光泽和奇异肉香的肉片,静静地卧在嫩黄的蛋花和翠绿的菜叶间,宛如艺术品。

“这……这是?”苏小婉惊讶地指着那肉片,那香气让她口腔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

“一小块低阶风雪兔的肉,性温平和,蕴有微薄灵气,于汝这般孱弱凡胎,略有裨益。”墨离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往面里加了点葱花。“趁热食之,莫要浪费。”

苏小婉怔住了。风雪兔?灵气?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但她看着那碗明显花了“心思”的面,再看向窗边那个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侧影孤高寂寥的男人,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明明可以完全不管她,却还是……做了这碗面,甚至还加了“补品”。

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酸涩涌上鼻尖。她默默地坐到桌前,拿起那双温润的白玉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面条,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难以形容的美味在舌尖炸开!面条爽滑劲道,汤汁鲜美醇厚,蛋花嫩滑,青菜清甜,而那几片风雪兔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疲惫和寒意,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这已经不是食物,简直是仙肴!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这一次,不仅仅是感谢这碗面。

墨离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月光与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身上交织,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误入凡尘的幻影。

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仿佛被强行纳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新轨道。苏小婉每天带着“隐形”的墨离去上班,在同事们或好奇(“小婉你最近气色真好!”)或调侃(“是不是有什么奇遇啊?”)的目光中,努力扮演一个“偶尔自言自语但工作效率诡异飙升”的普通白领。墨离依旧会对她的工作发表各种“高见”,偶尔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小小惩戒一下讨人厌的同事(比如让总是炫耀男朋友的李姐咖啡杯突然漏水,或者让爱传闲话的刘会计的键盘按键暂时失灵),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沉默,仿佛在观察和研究这个对他而言既落后又新奇有趣的“凡人实验室”。

苏小婉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状态。虽然这位“同居人”霸道、挑剔、毒舌,但不可否认,有他在,她的职场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连那个一向看她不顺眼的部门经理,因为她最近提交的方案质量高得离谱,看她的眼神都从挑剔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内心深处那个“似乎还不错”的念头,开始悄悄萌芽。

然而,这种脆弱的、建立在非常规力量之上的平静,在第三天晚上被彻底粉碎。

那天,一个紧急的客户项目出了岔子,整个团队被迫留下加班补救。等到苏小婉处理完手头所有烂摊子,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灯基本都关了,只有几盏幽绿色的应急灯和个别电脑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晕。空旷的空间里,中央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墨离,你……还在吧?”苏小婉一边飞快地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一边对着空气小声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点回声。

“嗯。”熟悉的清冷回应立刻在她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简洁,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拉上背包拉链,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电梯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面板上的数字缓慢地从1开始跳动。

就在这时——

“滋啦……啪!”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阵剧烈的、垂死挣扎般的闪烁,明灭不定的光线将走廊映照得如同鬼片现场,随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连同电梯面板的灯光也瞬间暗了下去!只有远处安全出口那个惨绿色的“EXIT”标志,像一只诡异的眼睛,在黑暗中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停电了?”苏小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朝感觉中墨离所在的方向靠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

然而,比黑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声音。

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个被遗弃的小孩、又像是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在啜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走廊最深处的黑暗中飘了过来。那哭声虚无缥缈,时远时近,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和绝望,钻进苏小婉的耳朵里。

“你……你听到了吗?那……那是什么声音?”苏小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她紧紧抓住了背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墨离没有立刻回答。

但苏小婉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之前那股只是清冷的气息,此刻骤然变得尖锐、凛冽,充满了实质性的压迫感,如同寒冬骤然降临,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恐惧感,让她几乎窒息。

“有东西。”墨离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平日的淡漠,而是低沉、冰冷,带着一种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寒意,“秽物。竟敢在此地盘桓。”

话音刚落,苏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她惊恐的注视下,前方走廊那片被惨绿安全灯勾勒出的黑暗边缘,一团模糊的、扭曲的白色影子,缓缓地、如同浸水的纸一样“浮”了出来!那白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凝聚的浓雾,又像一件飘荡的破旧衣服,它扭曲着,逐渐拉伸,隐约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而它脸部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气,那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正是从这团黑气中发出的!

“鬼……鬼啊——!”苏小婉的理智瞬间崩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没有摔倒在地。但极致的恐惧已经攫住了她,她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那扭曲的白影似乎被她的尖叫声刺激,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充满了恶意和怨恨的嘶啸,猛地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带着一股阴冷刺骨、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苏小婉的面门!

“放肆!”

一声冰冷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远古神祇的审判,不再是仅仅响在苏小婉耳畔,而是轰然在这死寂的楼道中炸响!声音中蕴含的威严与力量,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苏小婉面前不到一尺的虚空中燃起!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或明黄,而是如同极地冰芯深处最纯粹的蓝,它跳跃着,却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白影一头撞进了这幽蓝火焰之中!

“吱——呀——!!!”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凄厉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那白影在蓝色火焰中疯狂地扭动、变形,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黑色的面部漩涡剧烈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净化、吞噬!它试图挣扎,但那幽蓝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迅速蔓延至它全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那团令人恐惧的白影就在苏小婉眼前,被幽蓝火焰彻底包裹、收缩,最后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烟,伴随着一声轻微如同气泡破裂的“噗”声,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诡异的哭声、刺骨的阴风、以及所有令人不适的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

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应急灯依旧散发着不变的幽绿光芒。

紧接着,头顶的灯光“啪”地一声重新亮起,将楼道照得一片惨白,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电梯面板的指示灯也重新亮起,数字开始正常跳动。

苏小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她看到,墨离的身影在她面前由虚化实,缓缓显现。他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他修长的手指间,最后一缕幽蓝色的火苗正如同有生命般缠绕、跳跃,随即悄然湮灭。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冰冷地扫过白影消失的地方,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

“区区低阶怨灵,凝聚不过数载的污秽念头,也敢近身窥探。”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仿佛刚才消灭的只是一只扰人的飞蛾。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苏小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吓到了?”

苏小婉看着他,又看看那空荡荡、此刻在灯光下显得再正常不过的走廊,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浑身脱力的虚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一幕,远比任何恐怖片都真实、都更具冲击力!那不是科学能解释的现象,那是真真切切存在于黑暗中的怪物!而墨离,这个与她签订契约的男人,用一团冰冷而神秘的蓝色火焰,轻而易举地将其抹杀!

她之前对墨离的非人身份虽有认知,但直到此刻,她才如此直观地、血肉俱在地认识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究竟拥有着怎样超越凡人想象、如同神话般的力量!而她所生活的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其水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她无法理解的黑暗与诡异!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问道,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滞留此地的怨念集合体罢了。”墨离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像在讲解一个寻常现象,“多半是横死于此或执念未消的魂魄碎片,受此地阴秽死气滋养,化作了害人的秽物。此地风水格局甚差,似有隐晦阵法聚集阴气,滋生此类东西,实属寻常。”

他顿了顿,看着苏小婉依旧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惧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又补充道,语气似乎比平时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日后,尽量避免深夜独留此等污秽之地。有我在,这些魑魅魍魉,伤不了你。”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里面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

墨离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进了电梯,见苏小婉还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僵着,他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月光石般的眸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嫌弃:“还不走?难道汝对此地流连忘返,想与更多‘邻居’打个招呼?”

苏小婉一个激灵,被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电梯,紧紧地、几乎是贴着站在墨离的身边,仿佛只有靠近这个散发着清冷气息的源头,才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恐惧。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行。

狭小、明亮、封闭的电梯空间里,苏小婉惊魂未定,心脏依旧狂跳。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看向身边这个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的男人。他依旧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团幽蓝的、冰冷的火焰,他呵斥时如同雷霆般威严的声音,以及他轻描淡写间抹杀邪祟的绝对力量,已经深深地、不可磨灭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的“九尾狐老公”,不仅会做蕴含灵气的绝世佳肴,会像超级外挂一样修改方案,还会……弹指间驱邪灭鬼,守护她的安危。

这个世界,从今夜起,在她眼中已经彻底改变了颜色。而她与这个强大、神秘、非人的存在之间那道被迫连接的纽带,似乎也因为这次共同经历的、真实的恐惧与守护,变得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契约,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死与共的牵绊。

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恐惧、依赖、好奇和一丝莫名安心的复杂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