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结束后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的细微声响。总经理和王经理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两个保安也面色惨白地站直身体,看向“墨尘”顾问和苏小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看待非人存在的敬畏,甚至不敢直视。
“墨……墨尘先生……刚才……刚才那是……” 总经理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隐约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巨大狐影,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归咎于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墨尘”顾问——此刻他的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连那精心幻化的山羊胡都似乎失去了些许光泽——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邪祟已除,阵法已破。此地煞气根源已清,日后可保无虞。诸位受惊了。”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苏小婉,语气缓和了些许:“多亏苏小姐灵犀稳固,方能成事。今日消耗颇大,老夫需静修数日。后续安抚事宜,便有劳诸位了。”
说完,他不等总经理再说什么,便微微颔首,转身径直向会议室门口走去,步伐虽稳,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苏小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紧。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以及最后净化怨灵时爆发的力量,绝大部分都来自于隐形的墨离本尊。而“墨尘”这个化身,显然也承担了极大的负荷,甚至可能损伤了元气。
“小婉!你没事吧?” 王经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苏小婉,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仿佛怕碰触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苏小婉自己撑着地面,有些腿软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我……我没事,王经理。就是有点脱力。” 她此刻的感觉确实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得厉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总经理也凑过来,脸上堆满了后怕和感激,“今天真是多亏了墨尘先生和你啊!小婉,你是公司的功臣!回头一定给你记一大功!奖金!加薪!” 他现在看苏小婉,简直像是在看救命恩人兼镇室之宝。
苏小婉此刻却没心思理会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已经走出会议室的“墨尘”顾问身上,以及身边那股虽然依旧存在,却明显变得微弱了许多的、属于墨离本尊的清冷气息。
“总经理,王经理,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先回去了。我有点不舒服。” 苏小婉找借口想离开。
“好好好!快回去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不,两天!好好休息!” 总经理忙不迭地答应,亲自把她送到公司门口,还叮嘱司机(如果公司有的话)一定要安全送到家。
苏小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刻意放慢脚步,感受着身边那股微弱的气息。
“墨离?” 她小声地、试探性地呼唤。
没有回应。但那缕气息依旧萦绕在她身边,指引着方向。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苏小婉摸索着打开灯,却看到墨离的本尊已经显现在客厅中央,但他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挺拔如松、纤尘不染的模样。
他斜倚在沙发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连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银眸都黯淡了许多,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仿佛连睁眼都费力。原本顺滑如银瀑的长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沙发靠垫上,失去了些许光泽。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无法掩饰的虚弱感。
苏小婉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未见过墨离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是强大的、神秘的、游刃有余的,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可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生了重病的普通人,或者说,一只受伤的……珍稀动物?
“你……你没事吧?” 苏小婉连忙关上门,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她想伸手去碰碰他的额头试试温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敢造次。
墨离微微掀开眼帘,银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少了那份睥睨,多了几分疲惫。“无妨……力量消耗过度,静养几日便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气音。
“是因为刚才那个法事?” 苏小婉想起最后那震撼的一幕,心里有些愧疚,“是因为要保护我吗?”
墨离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都嫌耗费力气:“净化那等积年邪阵,超度众多怨灵,本就非易事……何况,还需分神护你周全。”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小婉看着他虚弱的样子,想起他平时虽然毒舌又霸道,但关键时刻总是护着她,给她做面,帮她解决工作难题,甚至在她害怕时无声地提供安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那……那我能做点什么?你需要吃什么?或者……像小说里写的,需要灵气什么的?” 苏小婉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道。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九尾狐老公”的了解实在太少了,连他受伤了该怎么照顾都不知道。
墨离似乎被她的问题逗笑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状。“灵气?此界灵气稀薄近乎于无……至于吃食……”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寻常食物于我无益……若你有心,便煮些清水即可。”
清水?苏小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你等着,我马上去烧水!”
她跑去厨房,手忙脚乱地烧上一壶水,然后又跑回客厅,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墨离,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她想了想,去自己房间抱来那床薄被,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他身体地,盖在了他身上。
墨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也没有睁眼。
水烧开了,苏小婉用杯子晾了一杯温水,端到沙发边,轻声说:“水来了,是现在喝吗?还是等会儿?”
墨离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又看了看苏小婉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忧,沉默了片刻,才微微撑起身子。苏小婉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接过水杯,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着杯壁,仿佛在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才将杯子递还给苏小婉:“可以了。”
苏小婉接过杯子,发现水温竟然已经变得冰凉!她惊讶地看着墨离,后者已经重新躺了回去,闭着眼,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是在用这个降温?” 她恍然大悟。
“嗯。” 墨离淡淡地应了一声,“吾体温过高,需外力疏导。”
苏小婉看着手中那杯瞬间变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强大如他,也会有这样脆弱和需要照顾的时候。她不再多问,默默地去换了一杯又一杯的温水,递给他“降温”。
整个晚上,苏小婉几乎没有合眼。她守在一旁,时不时观察墨离的状况,看他脸色是否好转,呼吸是否平稳。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困,反而有种奇异的责任感,仿佛照顾他是她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情。
后半夜,墨离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苏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额头和脸颊。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醒他或惹他不快。指尖偶尔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感受到那不同于常人的细腻触感,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墨离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舒适的凉意,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少了平日里的冷漠和疏离,更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琉璃美人。苏小婉的心中,某种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她不再仅仅把他看作一个强大的、需要敬畏的“非人存在”,一个强加给她的“麻烦”,而是一个……会受伤、会虚弱、需要照顾的……特殊室友。
也许,这段始于意外的契约关系,并不全是糟糕的。
……
第二天,苏小婉依然没有去上班,给自己和墨离都请了假。她给总经理发了信息,只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对昨晚的事只字未提。总经理那边很快回复,语气异常关切,让她好好休息,假期不限,工资照发,俨然把她当成了需要供起来的特殊人物。
墨离依旧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沙发上静养,或者回到他的玉榻上沉睡。他的食量(如果算食量的话)似乎也减少了,对苏小婉煮的清水需求不再那么频繁。
苏小婉则承担起了“护工”的职责。她不再害怕靠近他,甚至会主动询问他是否需要水,是否感觉冷热。她还会尝试着做一些极其清淡的、她自己觉得可能对“病人”有好处的食物,比如白粥,虽然墨离从来不吃,只是看着她忙活,偶尔会点评一句“火候过了”或“米质太差”,但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嫌弃,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在墨离的虚弱期里,变得微妙而平和。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和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相依般的宁静。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苏小婉的手机时不时会收到王经理或同事发来的信息,旁敲侧击地询问“墨尘”先生的情况,以及公司后续会不会还有什么“问题”。她也隐约感觉到,公司附近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像是在暗中观察什么。
而沉睡中的墨离,偶尔会在梦中低语一些模糊的词语,如“窥探”、“印记”、“同类气息”……这些都让苏小婉隐隐感到不安。
似乎,昨晚的法事,虽然解决了公司的麻烦,却也像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更远的涟漪。一些原本隐藏在更深处的目光,开始投向他们。
墨离的虚弱期,或许不仅是恢复的时机,也可能是一段危险的空窗期。
苏小婉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她知道,平凡的日子,或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而她需要做的,不仅是在墨离强大时依赖他,更是在他虚弱时,学会如何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以及他们共同面临的、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