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的虚弱期,比苏小婉预想的要漫长且煎熬。
一连三天,他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深度休眠的状态。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卧室那张温润生辉、仿佛凝聚了月华的玉榻上,银色的长发如瀑般铺散开来,流淌在莹白的玉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呼吸极其绵长轻浅,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有时苏小婉需要屏息凝神凑近,才能确认那微弱的气息仍在延续。他的脸色虽然不再像法事当晚那样惨白如纸,但依旧缺乏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精致绝伦,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苏小婉向公司请了长假,总经理那边几乎是秒回批准,语气恭敬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她索性全身心地扮演起“专职护工”的角色。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去后,她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她作为普通人的方式,细致地观察和照顾这个非人的“病人”。
她发现,墨离虽然对人间烟火食毫无兴趣,连看一眼都嫌多余,但他似乎能从最纯粹的物质和能量中汲取微末的补充。纯净的水,尤其是带着清晨露水凉意的;窗外透进来的、未经玻璃过滤的天然阳光;甚至夜晚清冷的月光,似乎都能让他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一些。
于是,苏小婉的照料变得极具仪式感和针对性。她不再用自来水,而是每天清晨特意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来价格不菲的、标注着“极地水源”的瓶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素白的瓷杯,放在他榻边的矮几上。她会仔细观察阳光移动的角度,在午后阳光最充沛、最温暖但不灼热的时候,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让金色的光斑恰好落在他搭在锦被外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或是苍白却无暇的侧脸上。她甚至尝试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和朦胧的月辉流淌进来。
这些细微的、近乎笨拙的尝试,竟然真的似乎起了点作用。苏小婉敏锐地察觉到,当阳光笼罩他时,他周身那股因虚弱而难以抑制散逸出的、刺骨的清冷气息会变得柔和些许;当月光洒落时,他绵长的呼吸会变得更加平稳深沉。这种观察带来的微小成功,让苏小婉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个强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存在,此刻正如此脆弱地依赖着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凡人的细心。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悄然冲刷着最初因被迫签订契约而产生的抵触和恐惧,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近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甚至开始胆大包天地尝试“食疗”。虽然墨离明确表示过“凡俗浊物无益”,但苏小婉固执地认为,既然是“虚”,总得“补”一点才安心。她翻遍了手机里的养生菜谱和美食APP,用关键词搜索“气虚”、“体弱”、“安神”、“滋补”,试图找出一些看起来尽可能“清雅”、或许能被这位挑嘴的“天狐”接受的汤羹。
最终,她选定了一道看起来最简单、也最“仙气”的——冰糖雪梨银耳羹。雪梨清润,银耳胶质丰富号称“平民燕窝”,冰糖甘甜,听起来就没什么烟火气。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个严谨的化学实验员,精心挑选品相最好的银耳,用温水慢慢泡发,耐心撕成小朵,剔除哪怕一丁点黄色的根部;雪梨削皮去核,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连冰糖都用的是单晶冰糖,看起来更纯净。她守着砂锅,用最小的火候慢慢熬煮,生怕火大了产生焦糊气,玷污了这锅她寄予厚望的“心意”。
当她终于端着一小碗炖得晶莹剔透、银耳软糯如云、雪梨半透明、汤色清澈只泛着淡淡蜜色的羹汤,像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小宫女一样,忐忑不安地走进卧室时,墨离正闭目养神。听到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银色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的银眸,先是落在她手中那个素净的白瓷碗上,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然后才缓缓移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那个……我炖了点冰糖雪梨银耳羹,”苏小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脆弱的平衡,“听说……对润肺安神、恢复元气有点……微末的好处?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完全不需要这些……但,喝点甜的,暖暖的,心情……心情也许会好一点?”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感觉自己像个试图用粗劣的糖果去哄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的笨拙凡人,简直愚不可及。
墨离的目光在那碗堪称艺术品(自认为)的羹汤上停留了数秒,碗中升腾起的、带着雪梨清甜和冰糖甘香的热气,似乎让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他的视线又移回苏小婉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紧张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吐出惯常的毒舌点评,也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权衡什么。就在苏小婉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准备接受“浊气熏天”的审判时,他却微微用手肘撑起身体,靠坐在玉榻的软垫上,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得近乎完美的手,指尖透着玉石般的凉意,在卧室柔和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苏小婉愣了一下,几乎没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温热的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微凉的掌心。
墨离接过碗,并没有使用苏小婉特意准备的、同样素净的白瓷勺,他只是低头,静静地凝视着碗中清澈的汤水和软糯舒展的银耳,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感知其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生”的气息。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苏小婉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然后,在苏小婉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就着碗边,将碗中温热的羹汤缓缓饮尽。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喉结轻轻滚动,仿佛饮下的不是凡俗甜汤,而是瑶池仙露。
喝完,他将空碗递还给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苏小婉,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丝清晰而微凉的触感。他重新躺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评价了一句:“尚可。”
仅仅是这两个字,却像一颗投入苏小婉心湖的小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没有追问“尚可”具体是指味道尚可,还是指她这份笨拙的心意尚可,只是默默地收起空碗,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门后,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碗,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傻气的弧度。一种莫名的欣慰和暖意,悄悄包裹了她。
这种平静的、甚至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微弱温馨的照料日子,在外界看来与世隔绝地持续了三天。然而,苏小婉心中那份从法事结束后就隐隐滋生、如同墙角潮湿处蔓延的青苔般的不安,并未随着墨离状态的暂时稳定而消散,反而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悄然生长,变得更加具体和清晰。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越来越难以用“巧合”或“神经过敏”来解释的细节。
首先是家里的整体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往,只要有墨离在,哪怕他处于沉睡或隐身状态,这个家都会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屏障”感,外界的喧嚣和杂乱似乎都被过滤掉了。但现在,这种屏障感明显减弱了。夜晚,窗外马路上汽车尖锐的鸣笛声、楼上邻居深夜拖动家具的闷响、甚至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轰鸣,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轻易地穿透玻璃,侵扰着室内的宁静。有几个深夜,苏小婉会毫无缘由地突然惊醒,心脏狂跳,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让她汗毛倒竖,总觉得在窗帘的缝隙后,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屋内,注视着玉榻上虚弱的墨离,以及……她自己。但那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当她猛地坐起,打开床头灯,凝神屏息去感受时,除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窗外正常的夜景,又什么都捕捉不到。她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是照顾病人太累,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
其次是她偶尔不得不外出的短暂时刻。她需要下楼倒垃圾,或者去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购买一些日用品和食材。走在熟悉的小区路径上,她总觉得如芒在背,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粘稠的视线,像蛛丝一样缠绕在她的背上。可当她猛地停步,迅速回头扫视,看到的往往只有遛狗的老人、嬉闹的孩童,或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并无任何可疑之人。一次,在便利店的冷柜前挑选酸奶时,她无意中透过冰柜的玻璃门反射,瞥见店外街对面,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身形瘦高得像根竹竿的男人,似乎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脸完全隐藏在拉低的帽檐阴影里,面朝的方向,正是便利店门口。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手里的酸奶差点掉在地上。她强迫自己镇定,假装没发现,慢慢走到收银台结账,再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瞥向街对面——那个位置已经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只是她眼花的错觉。
这些琐碎的、无法证实却又一次次叠加的异样感,像一根根越来越尖锐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在她的神经末梢,让她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甚至开始害怕独自待在客厅,或者靠近窗户。她不敢把这些告诉墨离,他需要绝对的静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延缓他的恢复。她也不想被他认为是胆小如鼠、只会胡思乱想的累赘。她只能把这些不安和恐惧强行压下去,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第四天晚上,积累的不安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爆发出来。
那天夜里,天气骤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不算大,却绵密急促,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本该是助眠的白噪音。苏小婉因为白天守着墨离时不小心打了个盹,晚上反而有些失眠,索性抱了本杂志,窝在客厅沙发里,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墨离依旧在卧室沉睡,整个家里一片寂静,只有规律的雨声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突然,毫无任何预兆,一种极其强烈的心悸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心脏!那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和冰冷,让她瞬间四肢僵硬,呼吸骤停,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几乎在同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从卧室方向传来一股微弱却锐利如针尖的能量波动,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怒意!
是墨离!他出事了!
苏小婉脑中一片空白,杂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也无暇顾及,她像被弹簧弹起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卧室。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密集雨帘模糊了的、昏黄而摇曳的路灯光,她惊恐地看到,玉榻上的墨离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他依旧闭着眼,但俊美的面容此刻紧绷着,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脸色比白天见到的任何时刻都要难看,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银发,紧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似乎在拼尽全力抵抗着什么无形却强大的侵袭。
“墨离?!你怎么了?你醒醒!” 苏小婉冲到榻边,焦急地低声呼唤,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却又怕自己的干扰会雪上加霜,只能僵在半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
墨离没有回应她,似乎全部的心神都用于对抗体内的不适或外来的攻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周身那股原本就微弱的清冷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时而又猛地迸发出一丝凛冽刺骨的寒意,让近在咫尺的苏小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苏小婉异常清晰地听到,卧室的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尖锐的指甲,或者更糟糕的东西,缓慢而用力地划过玻璃表面发出的“刺啦——声!这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本应被完全掩盖,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直接锉在了她的耳膜和神经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
不是幻觉!这次绝对不是!真的有东西在外面!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小婉。她猛地转头,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那扇拉着厚重遮光窗帘的窗户——窗帘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和强烈!冰冷、粘稠、充满了贪婪和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紧紧黏附在玻璃上,试图穿透进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和墨离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更多地停留在了虚弱的墨离身上!
怎么办?该怎么办?报警?不可能的!叫醒他?会不会让他更危险?
就在她惊慌失措、大脑一片混乱之际,玉榻上的墨离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但他随即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在他紧闭的双眼前,苏小婉似乎看到有极淡的、如同月华般的银色光华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与此同时,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戛然而止!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感,也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窗外依旧淅淅沥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雨声。
卧室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墨离紧绷的身体缓缓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坐姿都难以维持,身体微微摇晃。
苏小婉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帮助他慢慢重新躺下。他的手臂冰凉,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感觉到肌肉仍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仿佛重新陷入了深度睡眠,苏小婉才敢轻轻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她瘫坐在榻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玉榻边缘,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一夜,苏小婉彻底失眠了。窗外的雨声不再带来宁静,反而像是某种不祥的伴奏,提醒着她这个世界暗处潜藏的危险。她看着玉榻上呼吸逐渐平稳、却依旧脆弱得令人心疼的墨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决心也开始破土而出,如同暗夜中萌发的种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等待保护、在危险来临时只能惊慌失措的累赘。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如此光怪陆离、危机四伏,如果她身上真的带着无法摆脱的、会吸引麻烦的“契约印记”,如果连强大如墨离也会有如此虚弱的时刻……那么,她必须学会面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哪怕只是学会如何逃跑,如何隐藏,如何在他需要的时候,不至于成为拖累。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雨幕,在沾满水珠的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驱散了部分的黑暗。苏小婉从地毯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世界。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知道,自欺欺人的平静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前方的路,注定迷雾重重,布满荆棘。而她,不能再退缩。她必须陪着身边这只暂时虚弱、却曾为她挡下风雨的狐狸,一起走下去,并且,要努力让自己成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