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带着一种被彻底洗涤过的洁净感。阳光挣脱了最后一缕阴云的束缚,金灿灿地泼洒下来,透过沾着晶莹水珠的玻璃窗,在卧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气息和窗外香樟树新叶的清新,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苏小婉心头的阴霾与惊悸。然而,昨夜那如同冰锥刺骨的心悸、窗外诡异的刮擦声、以及墨离苍白面容上渗出的冷汗,这些画面并未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如同烙印般深刻在她脑海里,催生出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破茧般的决心。
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扶手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玉榻上沉睡的身影上。墨离的银发铺散在莹白的玉面上,仿佛月华凝固,呼吸依旧轻浅绵长,但脸色比起昨夜那骇人的灰败,总算恢复了几分玉质的通透感,只是依旧缺乏血色,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苏小婉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准备清晨的清水或调整窗帘角度,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一夜、已然坚如磐石的决定。
当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上午九点,一束格外明亮的阳光恰好越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墨离闭合的眼睑上,那薄薄的眼皮似乎被金光熨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那双深邃的银色眼眸缓缓睁开,初醒时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蒙水汽,像蒙尘的宝石,但很快,那层雾气散去,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澄澈,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见。他转动眼珠,视线落在逆光而坐、身影显得有些模糊的苏小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不同于往日的安静和等待感到一丝意外。
“你醒了?” 苏小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郑重其事,仿佛即将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墨离用手肘微微撑起身体,动作比前几天显得稍微流畅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其中的吃力。他靠坐在堆叠的软垫上,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嗯。” 虽只一字,但气息似乎比昨夜浑厚了些许。
苏小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她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抬起头,目光毫不闪躲地直视着墨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墨离,我想学习如何自保。”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鸟鸣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墨离银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没有预料中的惊讶或嘲弄,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她灵魂深处,衡量她这番话背后有几分真心,几分冲动,又能坚持多久。这沉默的几秒钟,对苏小婉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手心也沁出了薄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回望着他,不让自己的眼神有丝毫游移。
终于,墨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为何突然有此念?”
“不是突然,” 苏小婉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认真,带着一种经过彻夜思考后的沉淀,“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我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我不能永远像只受惊的兔子,只会躲在你身后瑟瑟发抖,指望着每次危险来临,你都恰好能从天而降。你很强,非常强,我亲眼见过……但你也……你也会受伤,会虚弱,会有需要静养、无法分心他顾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回想起昨夜他嘴角那丝淡红的后怕,“如果下一次,再遇到类似甚至更糟的情况,而你又恰好处于关键时期,我却还是像昨晚那样,除了惊慌失措、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可能因为我的无能和无助,反过来成为你的拖累,让你不得不分心保护我……那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险。我身上有这个甩不掉的契约印记,就像黑暗里的灯塔,明晃晃地告诉那些……那些东西,这里有个容易得手的靶子。逃避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我想……我想至少学会如何不成为累赘,如何在危机降临的瞬间,有那么一点点保护自己、不至于立刻玩完的能力,甚至……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下,能帮到你一点点忙,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还有一种对自己过往无力感的深切厌弃。
墨离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苏小婉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清冷气息,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她,但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仿佛透过她此刻决绝的表情,看到了更远处的一些东西,一些连他自己都许久未曾触碰的东西。
良久,就在苏小婉几乎要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时,他才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修行之路,漫长艰辛,荆棘遍布,非一蹴而就之事。你乃凡胎浊骨,七情六欲缠身,无先天灵根仙缘,起步维艰,或许穷尽你此生数十年光阴,所能触及者,也不过是真正力量海洋之边缘一滴水,终其一生,也只能窥得皮毛。”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得苏小婉心头一凉,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她用力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坦诚:“我知道很难,比登天还难。我从来没想过要变得像你一样强大,什么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太遥远了。我的目标很实际,也很卑微——只求能强身健体,少生点病;能稍微敏锐一点,提前感知到危险的气息,别等刀架到脖子上了才反应过来;能在关键时刻……跑得比别人快一点,躲得比别人巧一点;或者,退一万步说,至少能学会怎么在吓破胆的时候,不直接晕过去,还能保持一点点思考能力,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命。” 她甚至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哪怕最终只是学会怎么让自己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不那么狼狈,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进步了,不是吗?”
墨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轻微得几乎不存在,或许是被她这番极度“务实”甚至有些悲壮的目标逗乐了,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晃眼的绿意,声音平缓了些许,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既然你意已决,心念尚算坚定……待我恢复几分力气,可教你一些最粗浅的吐纳法门,与感知自身元气、辨识吉凶气息的基础。此乃万丈高楼之基石,枯燥乏味,进境缓慢。能否窥得门径,踏入此道,皆看你自身之造化与恒心。”
这算不上什么热情的鼓励,甚至依旧带着点“提前告知你很难别抱太大希望”的打击意味,但听在苏小婉耳中,却宛如天籁!这几乎等于默许和接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星辰,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鲜活的光彩,她重重地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声道:“好!好!谢谢你,墨离!真的谢谢你!”
看着她瞬间迸发出的、毫不作伪的欣喜和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之情,墨离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将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疏离,但仔细品味,似乎又少了几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不必言谢。授你法门,亦是利我。你强一分,自保之力增一分,于我便少一分牵绊,多一分便利。此乃互利之事。只是你需切记,修行之事,最忌急功近利,贪多求快,犹如筑沙成塔,顷刻即溃。需得循序渐进,脚踏实地,水滴石穿,方是正途。”
“我明白!我一定谨记!绝不贪快,一步一步来!” 苏小婉像个小学生接受老师训导一样,挺直腰板,用力点头保证,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人生新方向的振奋光芒。
接下来的半天,苏小婉照顾起墨离来,那份用心程度更胜以往,但内在的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出于契约的责任感或对他虚弱状态的同情,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一种对即将开启的、充满挑战却意义非凡的新旅程的迫切期待和准备。她依旧会准时端来温度适宜的清水,会细心调整窗帘让阳光以最舒适的角度洒落,但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观察和思考,她会偷偷留意墨离呼吸的节奏,会尝试感受空气中是否真的有所谓的“能量流动”,仿佛一个提前预习功课的勤奋学生。
墨离将她的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出言点破或阻拦,只是偶尔在她因为过于专注地“感受能量”而显得神情呆滞、动作迟缓时,会几不可察地摇一下头;或者在她因为走神沉思,差点将水杯碰翻时,投去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力的警告眼神,让她立刻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脸上讪讪的。
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温和慵懒。墨离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不少,已经能够离开玉榻,在卧室内缓步走动片刻。他停驻在窗边,修长的身影被夕阳拉长,银发如瀑,流淌着柔和的金色光边。他静静地望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嬉闹的孩童、携手散步的白发老人,以及那些为生活奔波忙碌的平凡身影,眼神依旧带着一种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的孤高与疏离,但那份因极度虚弱而无法掩饰的脆弱感,总算减轻了许多,重新被一种内敛的、深不可测的气息所取代。
“时机差不多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在一旁假装整理窗帘褶皱、实则全身感官都竖起来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苏小婉身上,“你既心念已定,求知若渴,便从今日此时开始吧。”
苏小婉立刻放下手中捏了半天的窗帘布,像个听到上课铃响的乖学生,迅速站直身体,小步快走到他面前,紧张又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心跳又开始加速。
墨离走到卧室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示意苏小婉站到他面前,与他相隔一步之遥。“闭上眼。” 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小婉依言闭上双眼,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咚咚”狂跳的声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独属于墨离身上的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冷香,还能感觉到夕阳那带着暖意的余晖照在脸颊上的微烫感。
“放松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皆要松弛下来,勿要刻意控制呼吸,顺其自然。” 墨离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低沉而清晰,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焦躁,引导心神。
苏小婉努力照做,试图让紧绷的肩颈放松,让僵直的背部柔软下来。但这并非易事,越是告诫自己“要放松”,反而越是容易注意到身体的紧张,结果适得其反。
“摒除杂念,勿思过往,勿忧将来,将你散乱的心神,尽数收摄回来,专注于你的一呼一吸。” 墨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指引迷途的灯塔,“吸气时,想象将天地间最纯净、最温和的能量,如同春日暖阳、清晨甘露,缓缓吸入体内,沉入丹田,温润地流遍你的四肢百骸,滋养每一处角落;呼气时,想象将体内的浊气、疲惫、焦虑、恐惧,所有负面之物,统统化为虚无,排出体外。”
苏小婉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吸气更深长,呼气更缓慢。但所谓的“纯净能量”和“排出浊气”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抽象,她只能尽量模仿那种深长的呼吸节奏,让胸膛缓慢起伏。
“现在,将你的注意力,缓缓下沉,凝聚于你心口的位置,膻中穴所在。” 墨离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前发丝,“那里,是契约印记与吾神魂相连之处,亦是你自身生命元气汇聚、生发之源头所在。静心凝神,试着去感受它,不必强求,哪怕只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感,或是不同于心跳的、更细微的搏动感,亦可。”
苏小婉依言,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到心口。起初,那里只有心脏规律而有力的跳动感,咚咚,咚咚,如同擂鼓。她有些气馁,以为失败了。但她没有放弃,继续摒除杂念,只是静静地、耐心地去感受。渐渐地,当她真正沉静下来,将外界的干扰和内心的焦躁都暂时抛开之后,她似乎真的感觉到,在心口深处,除了那明显的心跳之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那暖意非常细微,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又像是黑暗中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但它存在着,并且带着一种奇异的、内在的稳定感,仿佛与她全身的血脉流动、生命活力隐隐相连,是她存在的核心。
“感觉到了吗?” 墨离的问话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浸。
“好像……是有一点,” 苏小婉不太确定地回答,眼睛依旧紧闭,眉头微蹙,努力捕捉着那丝微妙的感觉,“心口那里,除了心跳,好像……有点温温的,很弱,但好像真的有。”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嗯,尚可。” 墨离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褒贬,但似乎也没有否定,“记住此刻的感觉。这便是你自身的‘元气’,生命之本,亦是日后你感知外物、引导能量、甚至施展最微末法术的根基所在。日后练习吐纳,便需时时观想此处,以此处为起点,引气吸入,亦以此处为终点,沉气归根。”
接着,墨离开始以极其缓慢的语速,清晰而耐心地向她传授一种最为基础、也最为关键的呼吸吐纳法门。他讲解着吸气时如何意守丹田,呼气时如何气沉涌泉,如何让呼吸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他尽量避开了那些艰深晦涩的经脉穴位术语,用尽可能浅显易懂的比喻来解释,比如“吸气如闻花香,呼气如吹羽毛”。然而,当涉及到“气”在体内运行的模糊路径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守”状态时,苏小婉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天书,只能强行记住呼吸的节奏和那种“专注感受”的状态要求。
这第一次尝试性的入门练习,就在苏小婉的笨拙模仿、偶尔的走神(比如突然想到晚上吃什么),以及墨离偶尔简练却一针见血的纠正(“肩颈紧绷,如负千斤”、“呼吸急促,心浮气躁”)中,磕磕绊绊地结束了。当时钟显示刚好过去一刻钟时,墨离叫停了她。
苏小婉缓缓睁开眼,眼前有瞬间的模糊和眩晕,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正常反应。她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站姿而有些发麻的腿脚,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感觉并没有像某些玄幻小说里描述的那样,立刻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仿佛脱胎换骨。反而觉得有点累,像是刚完成了一场需要高度专注的考试。
“感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站得有点腿麻。” 她有些沮丧地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落空的失望。
墨离瞥了她一眼,眼神平淡无波,淡淡道:“修行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指望一朝一夕便有立竿见影之效,不过是痴人说梦,急功近利之徒的妄念。脚踏实地,持之以恒,假以时日,自有你意想不到的裨益显现。”
虽然被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但苏小婉并未气馁,反而因为这番告诫而更加清醒。她知道这条路注定漫长而枯燥,但至少,她已经笨拙地、却实实在在地迈出了第一步。她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将天际染成瑰丽橘红色的落日,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期待,以及一丝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正在萌芽的力量感。
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但这一次,苏小婉的心中少了些许对黑暗的本能恐惧,多了几分平静,以及一股想要立刻复习一遍吐纳法门的冲动。她知道,暗处的窥视或许仍在,未知的危险并未远离,但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动等待命运裁决、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苏小婉了。她开始有了努力的方向,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哪怕这个目标在强大如墨离看来,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如同蝼蚁学习跳跃般的“皮毛”。
而玉榻之上,已经重新阖上双眼静养的墨离,在那一片静谧之中,感官却捕捉到了客厅里,苏小婉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蹙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地努力回忆呼吸要领的细微动静。他那张万年冰封的俊美面容上,嘴角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银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微微滚动,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微光,悄然掠过眼底深处,如同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