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晨在晨光中立下修行的决心起,苏小婉的生活仿佛被装入了一个全新的、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框架。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严格计时一刻钟的吐纳练习,雷打不动地成为了她生活中仅次于照顾墨离饮食起居的第二要务。她像个最虔诚的学徒,严格按照墨离那日传授的要领,在相对安静的清晨曙光初现时,以及夜深人静准备就寝前,选择客厅里空气相对流通、远离门口和窗户的角落,铺上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瑜伽垫,褪去鞋袜,以最放松的姿态盘膝坐下(尽管她的筋骨僵硬,所谓的双盘根本做不到,只能勉强散盘),然后闭上双眼,努力将纷乱的思绪收拢,试图进入那种玄而又玄的“放松而专注”的状态。
最初的几天,新鲜感、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内心深处对强大力量的隐约渴望,如同强效燃料般支撑着她。每一次练习,她都全力以赴,意念高度集中,努力去捕捉、去放大心口那丝若有若无、如同星火般的暖意,虔诚地想象着天地间最纯净的能量如同温和的溪流,随着吸气缓缓汇入丹田,再想象着体内的疲惫、焦虑、以及所有负面情绪如同浊水,随着呼气被彻底排出体外。虽然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时常在数到第十几次呼吸时就开始走神,思绪飘到明天的工作、晚上的菜单,或者对自身资质的怀疑上,偶尔还会因为背部无法保持挺直而腰酸背痛,但她总能从那种短暂摆脱俗世烦扰、心神得以片刻凝聚的宁静中获得些许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微小的成就感。她甚至特意去书店买了一本最基础的《人体经络穴位图解》,晚上戴着眼镜,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丹田”、“膻中”、“涌泉”这些听起来玄乎的位置,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似懂非懂,但那份积极钻研的态度,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墨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静坐,或是慵懒地倚在沙发上,银眸微阖,长睫低垂,仿佛老僧入定,对她那笨拙而努力的练习过程漠不关心,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懒得投注。但苏小婉的直觉告诉她,那双看似闭合的眼眸背后,一丝极其敏锐而无形的感知始终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将她笼罩其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紊乱、甚至情绪上最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当她因为急于求成而呼吸变得短促浅薄,肩膀不自觉紧张耸起时,他会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飘来一句:“气浮于表,如无根之萍,根基不稳,徒耗精神。” 当她因为连续数日感受不到明显的“气感”,开始心生焦躁,呼吸也随之变得紊乱急促时,他会冷声点破:“心猿意马,意散神驰,如此修行,不过是水中捞月,徒劳无功。” 这些简短却一针见血的点评,如同冰锥,瞬间刺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让她深刻地认识到,这条看似简单的修行之路,远非她最初想象的那般充满奇遇与趣味,更多的,是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重复、对肉体耐力的考验,以及对心性堪称严酷的磨砺与沉淀。
时间如同指间沙,悄然流逝,一周时间转眼即过。墨离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脸色已基本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行动间也恢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优雅,只是据他偶尔提及,上次法事损耗的本源元气并非寻常伤势,需要更长时间的温养才能彻底恢复,目前仍需静心调息。而反观苏小婉的修行之路,却仿佛陷入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泥沼,遭遇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瓶颈。
那丝心口的暖意,依旧微弱得可怜,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时隐时现,难以捕捉和稳固。至于墨离所说的“引导能量”、“流遍四肢百骸”,对她而言更是如同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得连边都摸不着。每天的练习,渐渐从一种充满希望和新奇感的探索,变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带着些许强迫性质的重复任务。她依旧会准时坐在垫子上,闭上眼,调整呼吸,但最初的热情消退后,内心开始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懈怠、沮丧和自我怀疑。尤其是当她结束一刻钟的练习,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除了腿脚发麻、腰背酸痛、头脑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昏沉滞涩之外,与练习前并无任何实质性的、能让她真切感受到的改变时,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和虚无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不是我真的太笨了?资质驽钝,根本不是这块料?还是说,真像他轻描淡写提过的那样,凡胎浊骨,七情六欲缠身,注定与大道无缘?”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苏小婉独自躺在客厅狭窄的沙发上,望着窗外被城市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夜空,这些消极的念头便会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啃噬着她的信心。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怀念起以前那种虽然平凡、琐碎、偶尔令人沮丧,但至少简单明了、无需面对这些玄之又玄难题的普通生活——不用担心暗处是否有非人的眼睛在窥视,不用每天对着空气打坐,感受那遥不可及的“气感”。
这天晚上,或许是因为白天处理积压的线上工作有些精神疲惫,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毫无进展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苏小婉的状态格外糟糕。她盘膝坐在垫子上,努力闭上眼睛,试图进入状态,但脑海里却像失控的跑马灯,各种杂念纷至沓来:明天必须提交的那个难缠客户的方案修改意见、王经理下午发来的询问“墨尘”先生何时能再次莅临指导的微信、楼下不知哪家夫妻吵架摔东西的隐约声响、甚至还有对明天早餐吃什么的纠结……她拼命地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将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却感觉心神涣散得如同握不住的沙,越是想集中,就越是焦躁。心口那点本就微弱的暖意,此刻也仿佛跟她作对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落落的感觉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越是着急,就越是无法静心。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有些发闷,甚至隐隐作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泛起一阵潮热。
“唉……”
一声极轻极淡,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这声叹息,来自一直如同雕塑般静坐在沙发上的墨离。
苏小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脸颊因羞愧和焦躁而微微发烫。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墨离。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完美无瑕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了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早已看穿她内心所有的挣扎与无力。
“修行非是苦役,强求苛责,反成心魔,易入歧途。” 墨离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责备,没有鼓励,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像一股清冽的山泉,悄然浇熄了苏小婉心头那团焦躁的火焰,“你近日心浮气躁,执念过甚,已失却最初那份赤诚与平静。不若暂且放下,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反而可能于无心之处,窥得一线微妙契机。”
苏小婉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想说她已经很努力了,想说她只是太想快点进步,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任何言语在墨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说得没错,她确实太着急了,急功近利的心态已经成了她修行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沮丧:“对不起,我……我可能真的没什么天赋,让你失望了。”
“天赋根骨,固然是登堂入室之基,然心性之澄澈、意志之坚韧,方是行稳致远之关键。” 墨离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安抚之意?“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铁杵成针,需岁月磨砺。你初涉此道,不过旬日,能有此恒心毅力,已属难能可贵。勿要因一时瓶颈困顿,便妄自菲薄,全盘否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强练无益。”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语本身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小婉低落的心。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渴望认可而产生的错觉。她依言,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发麻的四肢,准备去洗漱,然后结束这令人挫败的一天。
就在她转身,迈步走向卫生间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客厅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窗外,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顶边缘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种速度,绝非飞鸟或夜猫!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瞬间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四肢冰凉!她猛地扭过头,瞳孔因惊恐而放大,死死盯向那个方向——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平台,在朦胧黯淡的月光和远处城市霓虹灯漫反射的微弱光线下,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轮廓、杂乱的天线以及水泥栏杆的冰冷阴影,乍一看去,并无任何异常动静。
是……是又因为精神紧张产生幻觉了吗?就像之前几次那样?苏小婉试图安慰自己,但心脏依旧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紧张地凝视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一秒钟,两秒钟……十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楼顶依旧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楼宇间隙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自嘲地低声咕哝:“果然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草木皆兵,都出现幻视了……”
然而,就在她精神松懈下来,准备再次转身,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过度敏感的瞬间——
一个模糊的、几乎与浓稠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渗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缓缓地从对面楼顶边缘那片最深的阴影之中“浮”了出来!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可辨识的形状,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郁黑烟,或者一件被无形之手拎着、空荡荡飘荡的诡异斗篷!它就那样静静地、违背物理常识地“伫立”在楼顶边缘,面朝着苏小婉家客厅窗户的方向!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光线极其昏暗,根本无法看清任何细节,但苏小婉却无比清晰地、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感受到,两道冰冷刺骨、粘稠得如同沥青、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贪婪、恶意和赤裸裸探究欲望的视线,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穿透双层玻璃的阻隔,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背上!
不是幻觉!那个窥视者!它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它不再隐藏,不再只是远远地窥探,它似乎变得更加……大胆,更加肆无忌惮!
极致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苏小婉吞没!她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麻木,连最基本的尖叫反射都丧失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她想要动弹,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身体却像被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捆缚,僵硬得如同冻结的冰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一直静坐如山、仿佛与沙发融为一体的墨离,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刺骨的凛冽寒光,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与杀意!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坐姿,但周身那股原本内敛至极、如同深海般平静的清冷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充满毁灭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绝对零度寒潮,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霜!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一再窥伺!” 一声冰冷的、蕴含着滔天怒意的低喝,如同九霄惊雷,直接在苏小婉的脑海深处炸响,震得她魂魄都在颤抖!
几乎在墨离睁眼、气息爆发的同一瞬间,窗外那个模糊扭曲的黑影仿佛遭遇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却能让灵魂感知到的凄厉尖啸,猛地向后一缩,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又像是被踩中尾巴的毒蛇,以一种近乎空间跳跃般的速度,瞬间消融、隐没在楼顶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两道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恐怖窥视感,也随之骤然消失,荡然无存。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只剩下苏小婉劫后余生般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她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剧烈颤抖如同筛糠的身体。她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凉的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不断发抖的肩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墨离缓缓收敛了那骇人的气息,银眸中的寒光渐渐隐去,但那双好看的剑眉却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凝重的弧度。他走到窗边,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视着对面楼顶那片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波的黑暗,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深渊:“它比上次……距离更近,气息也更为凝实了。”
苏小婉瘫坐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墨离挺拔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的背影,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深深的恐惧:“它……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阴魂不散地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到底哪里惹到它了?”
墨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月光将他一半的脸庞照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测。他看着地上脆弱得如同暴风雨中雏鸟般的苏小婉,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看来,我的元气逐渐恢复,以及你身上因修行而开始缓慢苏醒、活跃的微弱元气……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两盏烛火,吸引来的,早已不止是懵懂无知的飞蛾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小婉:“你的修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温和地、按部就班地进行了。危机迫在眉睫,明日开始,需调整方法,加快进度。”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苏小婉知道,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暗流,正在向他们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