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绘制符箓的尝试,虽然最终产物歪歪扭扭、惨不忍睹,连最基本的形状都难以辨认,却像是在苏小婉封闭而平凡的世界观壁垒上,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过这道裂缝,她窥见了一个与以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玄奥规则与能量流动的新维度。那种需要将全身心沉浸其中、将飘忽的意念高度凝聚、如同用精神力量牵引着笔尖在符纸上“雕刻”能量轨迹的感觉,与练习“狐影步”时要求的摒弃视觉依赖、用心感知环境、达到身随意动的状态,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它们都是一种对自身内在力量——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的深度挖掘和精细操控,是一种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介入”世界运行规则的基础训练。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婉的生活节奏被压缩到了极致,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严丝合缝地高速运转。天光未亮,城市尚在沉睡,她便已悄然起身,在客厅最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迎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进行雷打不动的吐纳练习。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急于感知所谓的“元气”,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本身,让每一次吸气都绵长深远,仿佛要将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纳入体内;每一次呼气都缓慢悠长,意图将积攒的疲惫与杂念彻底排出。她能感觉到,心口那丝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暖意,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温养下,似乎变得……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飘忽不定,仿佛有了根基。
上午是堪称“酷刑”的“狐影步”对抗训练。墨离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且极其有效。他不再仅仅使用枯叶,有时会信手拈来几片花瓣,有时甚至会凭空凝聚出几缕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攻击意图的冰凉气流。这些“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速度时快时慢,轨迹变幻莫测,时而如同毒蛇突袭,直取要害;时而如同蛛网笼罩,封死所有退路。苏小婉被限制在那个直径两米的银色光圈内,不允许依靠任何家具遮挡,全凭步法闪避。最初几天,她依旧狼狈不堪,如同被扔进滚水里的猫,连滚带爬,身上磕碰出的青紫淤痕几乎连成片,汗水浸透衣衫是常态。但渐渐地,在无数次濒临“中招”的极限压力下,她的身体开始产生某种奇异的肌肉记忆。她不再需要用眼睛去死死盯住飞来的“攻击”,而是能凭借皮肤对气流变化的敏锐感知、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预判,提前零点几秒做出反应。她的闪避动作不再是大开大合、意图明显的躲闪,而是变成了幅度极小、重心流转极其迅速、如同水银泻地般的微妙偏移和滑动。虽然离墨离那种闲庭信步、片叶不沾身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挨打的沙包,开始有了点“狐影步”名字里应有的灵巧与难以捉摸的影子。
下午则完全交给了枯燥却需要极致耐心的符箓绘制。苏小婉将客厅的茶几收拾得一尘不染,铺上柔软的垫布,然后将那几张珍贵的明黄色符纸小心翼翼地铺开。她不再急于求成,强迫自己一笔画出完美的符文,而是像小学生描红一样,先是用普通的铅笔,在废纸上反复勾勒那两个复杂符文的骨架结构,直到手腕发酸,对笔画的走向和连接点有了基本的肌肉记忆。然后,她才郑重地拿起那支触手温凉、笔尖能自然泌出灵性朱砂的玉笔。每一次落笔前,她都深呼吸,努力让躁动的心湖平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在笔尖那一点朱红之上,想象着自己不是在“画”一个符号,而是在“引导”一种无形的能量,按照特定的轨迹流淌、汇聚、成型。失败是家常便饭,十次尝试里能有八九次都是废符,笔画歪斜、朱砂凝结不均、或者中途心神一散前功尽弃。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气馁,而是平静地收起废符,总结失败的原因,是手腕不够稳?还是意念不够集中?然后,再次铺开新的符纸,从头开始。
影七,这位突如其来的“房客”,经过几天的缓冲,惊魂未定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伤并未散去,只是被强行压抑了下去。他大多数时间依旧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阴影,将自己深深埋进角落那个懒人沙发里,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有在苏小婉练习间隙,出于同情和基本的礼貌,给他递上一杯温水或一小份清淡的食物时,他才会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着道谢,竖瞳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感激和依旧未散的惶恐。他不敢过多打扰,吃完喝完便立刻缩回自己的角落,仿佛那里才是唯一能给他些许安全感的堡垒。
墨离则大多数时间都在靠近窗户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静坐调息,银眸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如同深潭之水,内敛而浩瀚。他似乎在加速恢复之前法事和清除邪修喽啰时可能损耗的元气。只是偶尔,当苏小婉的“狐影步”练习错得离谱,或者符箓绘制完全偏离轨道时,他会倏然睁开银眸,隔空一点,一股微弱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便会落在苏小婉的手腕或腰侧,无声地纠正她的错误,或者简练地吐出一两个关键词:“重心左移三分”、“此笔当疾非徐”、“意守笔尖,勿散”,如同最严苛却高效的教练。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茶几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带。苏小婉像往常一样,凝神静气,铺开符纸,执起那支已与她手掌温度相融的玉笔。经过连日来近乎自虐般的练习,她的手腕明显沉稳了许多,对笔的掌控力也有了细微的提升。她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态,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净尘符”的符文意象——那是一种代表着扫除污秽、还原本真的洁净之力。她手腕缓缓移动,带动笔尖,朱砂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符纸上流畅地勾勒起来。这一次,她感觉异常顺畅,心神与笔尖之间仿佛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连接,意念所至,笔尖随之舞动,没有丝毫滞涩。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当她屏住呼吸,落下最后一笔,形成一个圆满的闭环,轻轻提笔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张平铺在茶几上的明黄色符纸,其上刚刚绘制完成的、朱砂鲜红的“净尘符”符文,竟然毫无征兆地、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层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见、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水波般以符文为中心荡漾开来,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隐没在符纸之中,仿佛从未出现。但符纸本身,却似乎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灵性”,触手微温,与周围那些画废了的、死气沉沉的符纸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苏小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那丝经过多日温养、略微壮大了些许的元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一小缕,顺着笔尖,注入到了那张符纸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头晕和短暂的虚弱感,像是突然低血糖,但远比之前强行凝聚狐火后那种被掏空般的虚脱要轻微得多,休息片刻便能恢复。
“成……成功了?真的……亮了一下!” 苏小婉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张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符纸,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不可思议而带着明显的颤音。虽然光芒微弱,持续时间也短得可怜,但这确确实实是超自然的现象!是她凭借自己的意念和那点微末的元气,亲手创造出的奇迹!
一直静坐如同雕塑的墨离,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银眸,目光落在那张依旧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符纸上,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银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嗯,灵光初现,符箓已成。虽只得其形之一二,蕴意浅薄,朱砂分布亦不均,灵力微弱仅能荡涤微尘,可称‘劣符’。但于此道而言,你总算是懵懂踏过了第一道门槛,窥见了门内一丝微光。”
即使是被称为“劣符”,也足以让苏小婉欣喜若狂,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她像是捧着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张符纸的一角,感受着它与众不同的、微温而莹润的触感,仿佛这张纸真的活了过来,拥有了简单的意识。角落里的影七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忍不住从沙发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竖瞳中充满了惊奇和一丝敬畏,小声喃喃道:“苏……苏小姐……您……您真的做到了……好厉害……”
这成功的巨大喜悦,如同最强的兴奋剂,注入了苏小婉的四肢百骸。她趁热打铁,稍事休息后,又满怀信心地开始尝试绘制更为复杂的“安神符”。这一次,虽然没有立刻再次引发灵光,但她的手腕更加稳定,笔下的线条也明显更加流畅自如,对心神消耗的控制也好了许多,绘制过程不再像之前那样艰难晦涩,反而有了一种渐入佳境的顺畅感。
墨离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闭上眼继续调息,而是看着苏小婉专注的侧脸,多说了几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符箓之道,根本在于以自身之意,引动契合天地规则之力。你如今修为低微,神魂孱弱,所能引动共鸣者,不过规则海洋之边缘一滴水,微末之力。然,持之以恒,随着你元气日渐充盈,心神愈发坚韧澄澈,所绘符箓蕴含之威能,自会水涨船高。切记,符成与否,七分在于心意是否纯粹专注,三分在于修为是否足以支撑。心术不正,意念驳杂,纵有通天修为,亦难成真正灵符;反之,心诚意纯,纵法力微末,亦有可能绘制出蕴含奇效之符。”
这番话,如同带着某种玄奥的力量,深深地烙印在了苏小婉的心底。她明白了,修行之路,不仅仅是力量的积累和技巧的磨练,更是一场贯穿始终的、对自身心性的极致锤炼与提纯。心性,才是根本。
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笼罩了城市。或许是白天成功绘制出灵符消耗了不少心神,苏小婉今晚睡得格外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不知过了多久,深夜几近凌晨,万籁俱寂,连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稀疏之时,她忽然被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窸窸窣窣,不像是风吹动树叶,也不像是夜猫打架,更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持续不断地刮擦着玻璃表面?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客厅通往阳台的那扇玻璃拉门。
苏小婉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心脏猛地一缩。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刮擦声很有规律,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人头皮发麻。是影七睡不着在阳台活动?不可能,墨离严令他不准随意走动。是风?可今晚明明没有大风。还是……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找上门了?
她悄悄从沙发床上坐起身,借着窗外远处高楼霓虹灯折射进来的、微弱而暧昧的光线,紧张地望向阳台方向——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阻隔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令人不安的刮擦声,持续不断地从窗帘后面传来。
就在这时,那刮擦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种极轻微的、仿佛很多幼兽挤在一起发出的、压抑而悲戚的呜咽声!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主卧室的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被人从里面无声地推开。墨离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的黑暗中,那双银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显然,他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
“待在原地,勿动,勿出声。” 墨离的低语,如同细微的电流,直接传入苏小婉的脑海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缓步走向阳台玻璃门,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没有贸然拉开窗帘,而是将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表面,闭上双眼,似乎在感知着门外的气息和能量波动。几秒钟后,他英挺的眉头微微蹙起,银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诧异和凝重。
他轻轻抬手,用指尖勾住厚重的窗帘边缘,缓缓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苏小婉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屏息凝神地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阳台不算宽敞的栏杆上、空调外机盖上、甚至窗台边缘,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不下二三十只……动物!主要是各种各样的野猫,大的小的,花的黑的,胖的瘦的,但它们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日的警惕和野性,一个个焦躁不安到了极点,不停地用前爪扒拉着玻璃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惊恐万状的光芒,直勾勾地望向屋内的墨离和苏小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哀求意味的悲鸣。
而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在这些野猫中间,竟然还混杂着几只羽毛凌乱、瑟瑟发抖的麻雀,一只看起来懵懵懂懂、把身体蜷缩成球的刺猬,甚至还有几条不同花色、吐着信子、显得焦躁不堪的菜花蛇!它们似乎完全无视了自然界弱肉强食的天性,紧紧地挤在一起,天敌与猎物并肩,共同对着屋内发出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传递情绪的哀嚎与乞求!那种场面,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壮和诡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小婉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二十多年来的认知范围,大脑一片空白。动物园暴动了?还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墨离沉默地注视着阳台外这群行为异常、跨越了物种界限的“访客”,银眸中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它们在恐惧。有一种……极其强大、充满恶意、或许即将降临的威胁,让这座城市里所有灵感稍强、对危险有所感知的动物,都感受到了灭顶之灾般的极致恐惧。它们本能地……在向这片区域内它们所能感知到的最强大的存在……求救。”
求救?向墨离求救?苏小婉看着那些充满灵性、此刻却被无边恐惧淹没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同情、骇然和自身渺小感的复杂情绪。连这些依靠本能生存的动物都感知到了如此清晰的、足以让它们摒弃天性的危险?那隐藏在城市霓虹灯背后的、未知的威胁,究竟可怕到了何种地步?
墨离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温和、如同月华般纯净的银色光点,轻轻点向其中一只看起来最为年迈、眼神也最为沧桑和惊恐的玳瑁猫的额头。一股蕴含着安抚与镇定的意念,如同暖流般传递过去。那只老猫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细微的、仿佛哭泣般的喵呜声,其他动物也似乎受到了这股平和气息的感染,骚动不安的状态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双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危机临近,天地生灵皆有所感,尤以禽兽之直觉最为敏锐。” 墨离收回手,转身看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苏小婉,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如同刀削,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看来,暗流涌动的速度,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快上许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阳台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但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静时刻,一群弱小生灵跨越物种的、无声的集体哀鸣与求救,却像是一记沉重的丧钟,敲响在苏小婉和墨离的心头,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这座城市,向着他们,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