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带回的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仿佛内里包裹着污秽与诅咒的黑色布袋,被他随手扔在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如同一个沉默而突兀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异物,与整个房间温馨(或者说,曾经温馨)的格调格格不入。布袋口闪烁着微弱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银色光芒,那是墨离随手布下的简易封印,不仅隔绝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邪气泄露,更像一道无形的警示牌,提醒着此地潜藏的危险。影七,那个自称影猫一族最后幸存者的妖族,在经历了从绝望深渊到抓住救命稻草的剧烈情绪起伏后,此刻正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将自己尽可能蜷缩进客厅最远离窗户和那个黑布袋的懒人沙发深处。他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双残留着明显猫科动物特征的竖瞳里,惊惶如同水波般荡漾未散,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遍遍扫过窗帘的缝隙、门板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戴着恶鬼面具的索命者破开这些屏障,将他拖回噩梦。
苏小婉的心情,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一方面,墨离刚才的出手,迅如雷霆,静如深渊,挥手间便让三个穷凶极恶的“邪修喽啰”灰飞烟灭,那股睥睨众生、掌控生死的绝对力量感,让她在极度恐惧中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仿佛狂风暴雨中突然找到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但另一方面,影七带来的血腥消息、那三个被轻易碾碎的“前车之鉴”,以及墨离那句“城市的水很深”的断言,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彻底凿碎了她好不容易在公司风波后重建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平静假象。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倒霉被非人存在缠上的普通都市女性,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到了风暴眼的边缘,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即将喷涌出岩浆和黑暗的火山口。
“你……” 苏小婉看着角落里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阴影的影七,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同情,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实在缺乏与“非人生物”打交道的经验,尤其是这种刚刚经历灭族之痛、惊魂未定的“非人生物”,常规的客套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影七像是被突然的声音惊到,身体猛地一颤,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那杯水,指尖冰凉,连连摇头,声音沙哑而微弱:“不……不用了,真的不用,谢谢苏小姐!小妖……小妖现在心绪不宁,什么都……什么都咽不下。” 他捧着那杯象征善意和接纳的温水,却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仿佛那点温度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慰藉。
墨离对影七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和悲伤视若无睹,他的关注点完全在那些可能揭示敌人信息的“战利品”上。他走到那个黑色布袋前,甚至没有弯腰,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凝练的银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指尖跳跃。他凌空对着布袋虚划了几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无声的乐章。布袋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却没有预想中的恶臭或污血喷涌,只有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腐朽与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让室温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墨离隔空一抓,几件物品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袋口飞出,悬浮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三张绘制着扭曲狰狞符文、材质似某种经过鞣制的异兽皮、触感冰凉滑腻的黑色鬼脸面具;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有明显破损和焦痕、幡面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诡异小幡;还有几块颜色黯淡、形状不规则、内部似乎有浑浊能量缓慢流动的晶石碎片。
“果然是粗劣仿制的‘蚀魂幡’,徒具其形,未得其神,邪气外泄,不堪大用。” 墨离银眸扫过那面小黑幡,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看到污秽的垃圾。他指尖银光微微一闪,那面小幡连同三张鬼脸面具,连一丝青烟都未冒出,便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环境,瞬间凝固、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晶石碎片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带着一丝探究,“这些是……被强行抽取、经过初步炼化却未能纯净的妖力残渣,能量驳杂不纯,内部纠缠着强烈的痛苦与怨念。看来,对方的目的确然是掠夺妖族本源,用以滋养自身或某种邪物,只是手段粗暴低效,像是初学者急于求成,或者……是故意伪装成初学者的模样,以掩盖真实身份和目的。”
他的分析冷静得像是在做化学实验报告,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让一旁的影七听得浑身剧烈颤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族长……族长他们的妖丹……都被……”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魂飞魄散,妖丹湮灭,于彼等而言,或是解脱。” 墨离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有近乎残酷的现实主义,“沉溺于悲伤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厘清对方根脚与真实意图,阻遏更多杀孽。影七,你族中除你之外,可还有确认的幸存者?近期,尔等可曾与何人结下仇怨,或察觉任何不合常理之迹象?”
影七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瘦削的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努力回忆着,竖瞳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族中……族中除了我侥幸逃出,当时……当时还有几个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年轻族人,他们……他们或许还活着,但不知逃往何处,是否安全……结怨?”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们影猫一族,天性怯懦,最擅藏匿身形,苟活于城市缝隙,向来与世无争,靠着捡拾人类丢弃的食物残渣和夜晚微弱的月华精华艰难维生,如同阴沟里的鼠辈,怎敢……怎敢与任何人结怨?异常……” 他忽然像是被电流击中,竖瞳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大概……大概在一个月前,族地附近那片废弃的工业园里,来过一个穿着非常奇怪袍子的人,那袍子不是道袍,也不是僧衣,颜色暗沉,上面绣着……绣着一些看不懂的、像是虫子又像是符文的图案。他在那片废墟里转悠了好几天,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手里还……还拿着一个古旧的、指针不停乱转的罗盘一样的东西,到处比划。当时族长觉得他气息阴冷古怪,不似善类,严令我们所有族人都躲藏起来,不得靠近……难道……难道祸根那时就种下了?”
“怪袍?诡谲罗盘?” 墨离沉吟片刻,银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此事我记下了,会留意查探。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便暂居于此地。我会在客厅布下隐匿结界,寻常邪祟乃至低阶修士,皆难以感知你的妖气。但你自身亦需竭尽全力收敛气息,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可踏出此屋半步,否则,若引来杀身之祸,便是你自寻死路,与我无关。” 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包装。
影七却如同听到了最仁慈的赦令,再次噗通跪地,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墨离大人再生之恩!小妖一定谨遵吩咐,收敛气息,绝不踏出半步,绝不给大人和苏小姐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暂时安置好影七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让他继续像一团阴影般缩在那个角落的懒人沙发里,努力降低存在感),墨离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内心却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真相和紧迫危机感冲击得波澜壮阔的苏小婉。
“看来,” 墨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苏小婉的心上,“你按部就班的修行计划,需要再次提速了。狐影步与那微末狐火,虽只是入门小术,但若连此等最基础的自保之力都无法熟练掌握、运用于心,一旦被卷入稍具规模的纷争漩涡,你便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顷刻之间便会舟毁人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苏小婉心中凛然,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她用力点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明白!我会拼尽全力的!” 她知道,墨离的话绝非夸张。影猫族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她不能再有任何天真的幻想和侥幸心理,必须尽快获得足以在危机中挣扎求存的力量。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狐影步的练习,增加实战对抗环节。” 墨离走到客厅相对空旷的中央区域,示意苏小婉站到他对面,“我会以落叶模拟敌人攻击,你需在这方寸之地,仅凭步法进行闪避,不得依靠家具遮挡,亦不得退出我划定的范围。” 他随意的抬手,指尖银粉洒落,在地板上瞬间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两米、闪烁着微光的银色圆圈,如同斗兽场的围栏。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上擂台的拳手,迈步走进圈内,摆出那练习了无数遍、却依旧显得僵硬笨拙的起手式,努力将纷杂的思绪压下,让心神沉入一种专注的状态。
墨离指尖不知从何处拈来几片早已枯萎、边缘卷曲的梧桐叶,他手腕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抖,第一片树叶便如同被无形的弓弦赋予生命,带着清晰的破空声,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射苏小婉的面门!
速度并不算快,轨迹也清晰可见,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测试。但苏小婉还是因为紧张而产生了本能的后退冲动,脚步一乱,身体后仰,险些一脚踩出银圈的范围。她赶紧强行扭转身形,回忆着步法要领,腰肢努力向右侧做出一个略显生硬的拧转,脚下凭着感觉滑动,险之又险地与那片枯叶擦肩而过。动作依旧充满了滞涩感,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踉跄,但总算没有像最初练习时那样直接撞上家具或者摔倒在地。
“重心后倾,意图明显!若来袭的是淬毒匕首或腐蚀性能量,你此刻已非死即伤!” 墨离冷声点评,没有丝毫留情。话音未落,第二片、第三片树叶接连飞出,一左一右,如同配合默契的夹击,封堵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苏小婉顿时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死记硬背的“狐影步”要领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躲闪,姿势狼狈不堪,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猫,好几次都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引得角落里偷看的影七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枯黄的树叶擦着她的发梢、衣角飞过,虽然没有实质伤害,但那清晰的破空声和逼近的轨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迫感。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知气流变化!勿要用你的肉眼去追逐树叶的轨迹,要用心去感受它们搅动空气带来的细微波动!” 墨离的声音如同醍醐灌顶,在她耳边炸响。
苏小婉强迫自己闭上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从视觉剥离,努力去感知周身空气那最细微的流动和压力变化。当她不再依赖双眼去捕捉那令人心慌的“攻击”,而是将意念高度集中在对环境的体感上时,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她似乎能“感觉”到树叶飞来时,前端压缩空气产生的微弱风压,身体仿佛拥有了某种预判能力,下意识地做出更自然、更经济、也更有效的小幅度规避动作。虽然依旧无法像墨离那样闲庭信步般优雅地避开所有“攻击”,甚至还是会因为反应慢半拍而被树叶轻轻擦中,但闪避的成功率和整体姿态,比起刚才那种毫无章法的胡乱躲闪,已然有了天壤之别。
一个下午的高强度、高压力对抗练习下来,苏小婉累得几乎虚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胳膊和腿上又添了几处因为动作变形、重心不稳而磕碰出的新鲜青紫。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单纯练习后都要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光芒。这种在模拟实战压力下的锤炼,虽然过程痛苦不堪,一次次挑战着她的体能和神经极限,却让她对“狐影步”的理解和身体的本能反应,产生了质的飞跃。她开始真正触摸到所谓“意在敌先”、“于方寸之地寻觅生机”的门槛,那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文字概念。
短暂的休息,补充水分后,墨离并未让她继续尝试消耗巨大的狐火凝聚,而是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几张裁剪得异常整齐、质地细腻的明黄色符纸,以及一支笔杆乌黑、笔尖却天然泛着赤红光泽、仿佛由某种灵玉雕琢而成的朱砂笔。
“今日教你绘制最基础的‘净尘符’与‘安神符’。” 墨离将符纸平铺在光洁的茶几表面,语气平淡如同教授小学数学,“符箓之道,乃是借助特定的符文轨迹,引动天地间存在的相应规则能量,从而达到某种实用效果。虽是大道之下的微末伎俩,但于日常起居净化环境、安定心神,乃至应对一些低阶游魂秽物的侵扰,颇具实用价值。绘制符箓,首要心静,其次意诚,再次气足。一笔一画,皆需灌注心神意念,不可潦草敷衍。”
他执起那支奇特的朱砂笔,笔尖并未蘸取任何墨汁,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鲜红欲滴、仿佛拥有生命般的色泽。他手腕沉稳如山,动作如行云流水,在符纸上笔走龙蛇,勾勒出两个结构复杂、充满玄奥美感的符文。随着最后一笔恰到好处的收尾,两个符文表面微微一亮,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洁净气息和宁静祥和的波动。
“看清楚了?” 墨离放下笔,符纸上的红光渐渐内敛。
苏小婉瞪大了眼睛,努力记忆那繁复得令人头晕的笔画顺序和结构走向,只觉得眼前仿佛有无数小蝌蚪在游动,脑子一团乱麻:“太……太复杂了,跟鬼画符似的,根本记不住啊……”
“初学无需强求形似,重在领会其内在神韵。” 墨离将笔递给她,笔杆触手温凉,“净尘符,意在驱散污秽,净化一方空间,笔画需洁净流畅,不带丝毫滞涩犹豫;安神符,意在安抚躁动心神,驱除杂念焦虑,笔画需圆融平和,充满安抚之力。你且试着绘制,将你体内那点微末的元气与专注的意念注入笔尖,成败勿需挂怀,重在体会其中‘以意引气、以气御符’的过程。”
苏小婉紧张地接过笔,感觉这支看似轻盈的笔此刻重若千钧。她学着墨离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努力在脑海中勾勒符文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朱砂笔尖触碰到符纸,她却感觉像是初学者拿着粗大的毛笔在宣纸上涂鸦,完全找不到那种流畅顺滑、力透纸背的感觉。笔画歪歪扭扭,时粗时细,颤抖得如同中风患者,画出的线条毫无美感与力量感可言,更别提墨离所说的那种“神韵”了。连续画废了好几张价格显然不菲的符纸,成果看起来比小学生的涂鸦还要惨不忍睹。
她有些气馁和羞愧地抬起头,看向墨离,像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差生。
墨离脸上并无丝毫不耐或鄙夷的神色,只是淡淡道:“初学皆是如此,无人能一蹴而就。符箓非同世俗书画,重意蕴而非形似。你此刻心神杂乱,意念不纯,元气微弱如丝,自然难以引动规则,成功绘符。继续练习,何时能真正静下心来,何时方能窥得此道门径。”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急躁和挫败感强行压下,再次拿起笔。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追求每一笔每一画都完美复刻记忆中的图案,而是努力调整呼吸,让躁动的心神慢慢沉静下来,将全部意念集中在笔尖那一点朱红之上,想象着自己要将内心的宁静之意、洁净之念,通过这柔软的笔尖,缓缓灌注到符纸的纤维之中。动作依旧笨拙,笔画依旧难看得像鬼画符,但当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时,笔尖下的朱砂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一丝丝,流淌出的线条虽然依旧丑陋,却隐约有了一点“形散而神不散”的微妙雏形。
当她终于耗尽心神,勉强画出一张能依稀辨认出是“净尘符”轮廓的符纸时,虽然符纸没有任何灵光显现,依旧是死物一张,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深层倦怠,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脑力的深度思考。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内心深处的宁静感,却悄然浮上心头,驱散了部分因练习“狐影步”和听闻惨剧而带来的焦虑。
墨离看了一眼那张歪歪扭扭、朱砂分布不均的符纸,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略有进步,已初具其‘意’。今日便到此为止。修行如同逆水行舟,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时突进。”
夜幕悄然降临,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散发着柔和黄光的落地灯,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影七已经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蜷缩着睡着了,发出细微而不安的鼾声,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瘦小的身体偶尔会惊悸般颤抖一下,显然睡梦中依旧被恐惧缠绕。苏小婉仔细收拾好符纸和那支珍贵的朱砂笔,感觉身心俱疲,像是被掏空,却又异常充实,一种努力耕耘后的踏实感充盈心间。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连绵不绝、如同星河倒泻般的璀璨灯火,心中百感交集。就在不久之前,她的烦恼还仅仅局限于难缠的客户、挑剔的上司、微薄的薪水和永远涨不停的房租。如今,她却要在逼仄的客厅里学习闪避攻击的步法,练习凝聚非人的火焰,绘制玄奥的符箓,身边住着一位来自远古的九尾天狐和一位幸存的猫妖,而窗外黑暗中,还可能潜伏着意图不明的邪修。这光怪陆离的一切,如同最荒诞的梦境,却又真实得让她指尖残留的朱砂痕迹和身上的淤青都在隐隐作痛,无法逃避。
“害怕吗?” 墨离不知何时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沉默。
苏小婉沉默了片刻,望着玻璃上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老实回答:“怕。怎么可能不怕。” 但随即,她转过头,看向墨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的侧脸轮廓,眼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是……除了害怕,好像……还有一点兴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至少,现在的我,不是在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或者祈祷谁来拯救,而是在主动地、哪怕笨拙地学习如何面对它,如何在这个突然变得危险的世界里,努力活下去。这种感觉……虽然很累,很艰难,但……不坏。”
墨离银色的眸子在朦胧的灯光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微光,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被人类灯火点亮的夜空,淡淡地说:“前路漫漫,险阻重重。守住你此刻这份本心,方能在迷途中不至迷失,于黑暗中得见微光。”
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但在这间小小的、此刻容纳着三个不同“物种”的客厅里,一种微妙的、因共同面对未知风雨而悄然滋生的联系与默契,正在无声地蔓延。苏小婉知道,脚下的路注定遍布荆棘,迷雾重重,但她已经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并且,无论如何,她都不准备,也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