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41:21

那份意向书,赵媚儿没有立刻签。

回到公寓,她将自己锁在书房一整个晚上,逐字逐句推敲条款,并用陈默编写的简易逻辑模型推演了数十种合作可能走向。意向书本身堪称“君子协定”的范本,权利义务清晰,保护条款完善,甚至在退出机制上也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度。唯一的问题,是它过于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给一个初出茅庐、声名狼藉的“失婚”女子的。

曾丞珩的动机,依然像蒙着一层薄雾。他自称的目标——共同逐利、清除碍眼的朽木——逻辑上成立,但不足以解释他主动让利益、将她抬上合伙人位置的行为。赵媚儿前世见过太多投资人的贪婪与算计,曾丞珩这种近乎“慷慨”的作风,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查到了吗?”她对着加密通讯频道另一端的陈默问。

“曾丞珩的个人履历有一部分是高度加密的,我顺着‘晨星资本’早期的资金来源摸到了一些影子。”陈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背后,很可能与北美一个非常老牌、低调的华裔家族基金有关。这个基金涉足领域极广,但近年的投资重心明显在向亚太地区,特别是高科技、新能源和……城市更新领域倾斜。他们的投资周期通常很长,不追求短期暴利。”

“城市更新……”赵媚儿咀嚼着这个词,“G-07地块,恰好符合这个方向。他们看中的,可能不仅仅是地块升值,而是以它为支点,参与甚至引导后续整个片区的规划与开发。这是一个需要强大政商资源和长期耐心的大棋局。”

“如果是这样,他找你合作,或许是因为你‘赵家大小姐’的身份,能更自然地切入本地开发层面,成为他们与本地势力之间的润滑剂或桥梁?”陈默推测。

“有可能,但这解释不了他对‘未来信息’的暗示。”赵媚儿蹙眉,“除非……他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强大的分析预测能力,并且得出了与我记忆相似的结论。他把我视为一个意外的变量,一个需要纳入其模型的‘同类’。”

这个推测让赵媚儿背脊微微发凉。如果曾丞珩背后是一个体系,那她的“重生优势”在这个体系面前,还能保持多久的独特性?

“需要我继续深挖吗?不过再深入,被反向追踪的风险指数级会增加。”陈默提醒。

“暂停。转向另一个方向。”赵媚儿做出决定,“查一查苏婉儿,尤其是订婚宴之后。她不会坐以待毙,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接触。”

“明白。”

挂断通讯,赵媚儿走到窗前。夜色浓重,曾丞珩抛出的橄榄枝,既是机遇,也是烫手山芋。接受,意味着她将提前暴露在更高层次的视野下,未来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审视。拒绝,则可能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和快速积累资本的捷径,甚至可能引起曾丞珩的敌意。

她需要筹码,更多的筹码,以确保在任何合作中,都不至于沦为附庸。

几天后,陈默带来了关于苏婉儿的消息,附带一个令人玩味的视频片段。

“苏婉儿这两天频繁出入‘蓝调’私人会所,那里是不少二代和掮客喜欢去的地方。”陈默将一段模糊但能辨认出苏婉儿侧脸的视频传给赵媚儿。画面里,苏婉儿一改往日清纯打扮,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黑色吊带裙,妆容精致却带着一丝风尘气,正与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谈笑。男人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小老板,姓吴,以擅长钻营和好色闻名。

“她在寻找新的‘踏板’。”赵媚儿冷笑,“周泽那边暂时指望不上,周家也因为她惹出的风波对她不满,她需要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找到一个新靠山。这个吴老板,恐怕只是她广撒网中的一条小鱼。”

“另外,”陈默补充,“周泽那边也有动静。他最近在极力接触‘宏远建设’的王董,似乎想促成周氏与宏远在一个旧城改造项目上的合作,来稳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弥补订婚宴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宏远那边态度比较暧昧。”

宏远建设?赵媚儿心中一动。前世,这个旧城改造项目后来因为文物保护争议和资金链问题烂尾,拖垮了好几家参与的公司,周家也因此在里面损失不小。这或许……可以做点文章。

“陈默,”一个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让吴老板的太太,‘偶然’知道她丈夫最近在‘蓝调’的艳遇,重点描述一下那位‘清纯佳人’苏婉儿小姐。要做得自然,最好是让吴太太自己‘发现’。”

陈默立刻领会:“让她后院起火,无暇他顾,顺便败坏苏婉儿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

“没错。第二,关于宏远建设和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我需要你帮我搜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和内部评估报告,尤其是关于项目风险、资金预算和潜在法律纠纷的部分。越详细越好。”

“你想引导周泽往坑里跳?”陈默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奋。

“不止。”赵媚儿眼中闪过冷光,“我要确保,当他想跳的时候,有人帮他‘坚定信心’,并‘扫清障碍’。这件事,可能需要更复杂的操作。”

她需要启动更隐秘的资源。赵媚儿想起了父亲赵宏斌。订婚宴后,父亲对她的态度复杂,既有审视,也有未说出口的维护。或许,是时候和父亲做一次“坦诚”的谈话了。

两天后,赵家书房。

赵宏斌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女儿。不过短短时日,他感觉女儿身上那股娇憨之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疏离和隐约的锋芒。

“爸,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想和您做一笔交易。”赵媚儿开门见山。

赵宏斌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我知道宏远建设的王董,一直想拿到城东新区那块地的开发权,但卡在政策上。我也知道,您和主管规划的刘副市长是旧识,虽然不常走动,但说得上话。”赵媚儿语气平稳,“我可以提供一个关于周氏集团和宏远即将合作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内部风险评估’,里面有一些他们尚未充分披露,但可能导致项目重大亏损甚至夭折的关键问题。如果您能以此为筹码,在适当的时候,以某种方式‘提醒’一下王董,或许能帮助他做出更‘明智’的选择。而作为回报……”

她顿了顿,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我希望,当我在外面做一些‘小生意’,遇到一些需要‘名头’或者简单背书的时候,您能看在父女情分上,行个方便。当然,绝不会损害赵家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候,给赵家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赵宏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缓缓点燃了一支雪茄。书房里烟雾袅袅。

“媚儿,”他吐出一口烟,缓缓道,“你变了。变得……让我有点看不清了。录音的事,是巧合,还是你有意为之?现在这个‘内部风险评估’,你又从何得来?”

“爸,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赵媚儿垂下眼帘,“您只需要知道,我永远姓赵,永远不会做损害赵家根基的事。以前是我太天真,错信于人。现在,我只是想拿回一些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顺便……让有些人付出代价。”

她的话里有话,赵宏斌听懂了。他想起录音里周泽那句“傻丫头,哄哄就好了”,眼神沉了沉。

良久,他掐灭了雪茄。“风险评估报告,先给我看看。至于刘副市长那边……老朋友偶尔关心一下本市的重点项目建设,也是正常的。你‘做生意’,需要家里出面的时候,提前跟我打招呼,别惹出大麻烦。”

这算是默许了。

“谢谢爸。”赵媚儿起身,将一份精心准备、真伪混杂(关键风险为真,来源做模糊处理)的报告副本放在书桌上。

走出赵家大门时,夜色已深。但赵媚儿觉得,眼前的道路,似乎比来时清晰了一些。

父亲是一条若即若离的线,曾丞珩是一座需要谨慎攀越的山,而周泽和苏婉儿,则是她必须碾碎的路石。各方力量开始隐隐流动,她的棋局,已悄然布下数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曾丞珩发来的信息,依旧简短:“茶随时备着。另外,G-07挂牌时间可能提前,留意。”

赵媚儿回复:“收到。意向书,三日内回复。”

她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去验证一些事情,并确保自己踏入那间茶室时,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记忆带来的先知,还有切实可用的、当下的力量。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如同暗流之上变幻的光影。而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猎手与猎物,都在悄然调整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