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41:13

信封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赵媚儿指尖划过艺术品保管单据冰凉的表面,上面的空白持有人栏,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或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曾丞珩。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前世关于他的信息碎片迅速拼凑:海外归来的神秘资本操盘手,晨星资本创始人,投资风格凌厉精准,多次在看似不可能的项目上创造奇迹。最重要的是,在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那段黑暗时日,唯有他曾公开质疑过那份将她定罪的财务报告“存在不合常理的逻辑断点”。虽然那声音很快被周家掀起的舆论狂潮淹没,但在她濒死的意识里,曾如星火般留下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疑惑。

原来,那星火的主人,在这一世,以这样一种方式,骤然逼近她的世界。

他送来这幅画,是示好,还是示威?他知道这幅画的未来价值,那他是否也知道自己“知道”?那句关于“废地”的问询,更是直指她复仇计划中准备用于攫取第一桶暴利的核心机密!

危机感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与之同时升腾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战栗的兴奋。独自背负着前世记忆与仇恨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如果真有一个人,或许站在同样的高度,甚至拥有更广阔的视野……

不,不能轻信。前世血的教训刻骨铭心。

赵媚儿迅速收敛心神,将单据和照片仔细收好。她没有立刻去动那幅画,那太像急于咬钩的鱼。她需要更多信息。

“陈默,”她拨通电话,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帮我深挖‘晨星资本’,尤其是其创始人曾丞珩。我要他回国后所有公开及非公开的投资轨迹、项目偏好、人际关系网,越细越好。同时,模拟几种可能:如果他同样拥有某种‘预见’能力,我们的计划哪些环节最可能与他产生交集或冲突?”

电话那头的陈默显然也处于震惊中,但良好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回应:“明白。需要时间,对方防护等级很可能非常高。”

“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曝。”赵媚儿叮嘱。

接下来的几天,赵媚儿表面上深居简出,扮演着因“情伤”而闭门不出的赵家大小姐。暗地里,她通过陈默筛选过的加密渠道,搜集着关于城北开发区G-07号地块的一切信息。所有公开资料都显示,那是一块因地质条件复杂、前期规划变更而被搁置数年的“边角料”,目前估值极低。

但根据前世记忆,就在四个月后,新的市政规划草案会意外泄露(而后被证实),地铁X号线延长线将设站于此,同时市里将启动大型生态廊道建设,G-07号地块恰好位于核心地段。届时,它的价值将呈几何级数暴涨。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订婚风波后家族可能给予的“补偿”或自己后续筹集的资金,通过一个隐蔽的壳公司,在消息泄露前以低价购入。这笔利润将是她商业帝国坚实的地基。

现在,曾丞珩知道了。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邀约?他想要什么?

一周后的傍晚,陈默发来一份初步分析报告,结论令人心惊:曾丞珩的投资组合看似分散,但隐隐指向几个未来会爆发式增长的冷门领域,其精准度超出常规市场分析。更重要的是,报告末尾附上一条模糊的追踪线索:曾丞珩名下的一只基金,近期与几家实力雄厚却低调的建筑、环保材料公司有过非公开接触,这些公司恰好是承接大型基建和生态工程的核心供应商。

他在布局。不仅布局这块地,更在布局这块地价值爆发后带动的整个产业链。

赵媚儿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终于下定了决心。躲不过,就迎上去。至少,他现在递出的,看似是合作的橄榄枝,而非敌对的刀剑。

她按照信封上留下的一个匿名号码,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G-07,有兴趣。如何谈?”

回复几乎在瞬间抵达,是一个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寰宇中心”顶层的私人会所地址和时间:“明日下午三点,静候赵小姐。”

次日,寰宇中心顶层,“观云”会所。

这里不像寻常商务场所,更像一个空中园林。流水潺潺,绿竹掩映,私密性极佳。侍者将赵媚儿引至一隅临窗的茶席。

曾丞珩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身形挺拔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窗外的天光云影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正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媚儿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的眼睛很深邃,像蕴藏着星光的寒潭,平静之下仿佛能洞悉一切。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或算计,那目光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赵小姐,请坐。”曾丞珩的声音低沉悦耳,为她斟了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汤澄澈,香气清幽。“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应该合你口味。”

他没有寒暄,没有提及订婚宴的闹剧,也没有追问画的去向,仿佛他们只是相识已久、约定茶叙的旧友。

赵媚儿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温润的暖意。“曾总好雅兴,也好手段。”她轻抿一口,茶香沁人,“那幅画,我会按三十五万的市场价赎回。”

曾丞珩嘴角微扬,是一个极淡的弧度:“画是礼物,不必谈钱。我说了,物归原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更何况,赵小姐的目标,应该远不止一幅画吧?”

直接切入正题。

赵媚儿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那曾总的目标,又是什么?G-07地块,还是……更远的东西?”

“都有。”曾丞珩的回答坦率得惊人,“G-07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门后的风景,一个人看,未免寂寞,也容易迷路。”他拿起茶壶,为她续上茶水,动作从容,“我调查过你,赵媚儿。当然,在你让陈默调查我的同时。”

赵媚儿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必紧张。”曾丞珩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你有你的信息源,我有我的渠道。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遭遇情伤、任性妄为的大小姐,而是一个在短短时间内,清晰切割风险、精准布局未来、甚至能招募到陈默这样隐藏天才的……战略家。”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这很有趣,也很有价值。尤其是,当我们的‘信息源’,似乎指向同一个未来的时候。”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果然知道了!或者,至少是强烈的怀疑。

“我不明白曾总的意思。”赵媚儿谨慎地选择措辞。

“没关系。”曾丞珩并不纠缠,向后靠去,姿态松弛,“我们可以只谈合作。G-07地块,目前价值约两千万。我可以提供全部收购资金,并通过我的渠道确保交易隐蔽、合规。之后,无论它因何种原因增值,利润我们五五分成。你需要做的,是在它价值体现后,以你赵家大小姐的身份和即将建立的‘事业’,合法合规地介入后续开发,并利用你对‘未来’某些节点的了解,确保利益最大化。”

条件优厚得近乎不真实。他出钱出力承担风险,却只要一半利润,还将她推向前台获得实绩和名声。

“为什么?”赵媚儿直视他,“你可以自己完成这一切,赚取百分之百的利润。”

曾丞珩笑了,这次笑意到达眼底,驱散了些许寒潭般的冷意:“第一,一个人吃独食,容易噎着,也容易成为靶子。第二,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们目标的一部分,是重合的。”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周泽,周家,苏婉儿……他们挡了你的路,也碍了我的眼。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更何况,我认为我们有机会成为……不错的合伙人。”

他再次用了“合伙人”这个词。

“这只是开始,赵小姐。”曾丞珩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G-07之后,还有更多‘废地’会变成‘黄金’。还有更多像周家这样,占据资源却行不义之道的朽木,需要被剔除。你需要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渠道、信息、以及一个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而我,看好你的‘信息优势’和决断力。”

他推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条款清晰的保密合作意向书,推到赵媚儿面前。

“你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让陈默审核每一个条款。”曾丞珩站起身,“茶凉了,我去换一壶。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以合伙人的身份,共饮一杯。”

他转身走向茶室另一侧的水台,留给赵媚儿一个从容而充满力量的背影。

赵媚儿拿起那份意向书,纸张挺括,文字严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在脚下铺展,如同巨大的棋盘。

曾丞珩的提议,无疑将她原定的孤军复仇,推向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广阔的战场。风险与机遇并存,而眼前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未知数。

但,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面对挑战的亢奋。

或许,这一世的路,她不必再一个人走了。

她将意向书仔细收进包里,端起那杯渐凉的茶,一饮而尽。茶味微涩,而后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