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却冲不散沈云歌与叶沧海眉宇间的凝重。
胜利的喜悦对于城墙上劫后余生的将士们而言是真实的。
但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刚刚那惊鸿一瞥的邪恶,才是这场战争真正揭开的序幕。
那片被黑雾腐蚀的焦土,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阴冷。
它不属于人间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充满了亵渎生命本身的恶意。
“这股气息……”沈云歌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唤醒的遥远记忆。
“我在药王谷最古老的禁地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它被称作‘凋亡黑煞’,是一种扭曲生命本源、以怨魂和死气为食的禁忌之力。典籍上说,修行此道者,早已不算是‘人’。”
她的话让叶沧海心中一凛。
他俯身,试图用手指触碰那片焦土,却被沈云歌一把拉住。
“别碰!”她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这东西会侵蚀生机,龙皇血脉虽至刚至阳,但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叶沧海收回手,凝视着那片不祥的土地,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其看穿。
“能让死人复生,能于万军之中瞬间遁走,甚至能硬抗你的星辰之力……
这绝非寻常的江湖邪术。阿史那烈,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具傀儡。”
韩烈浑身浴血地走了过来,脸上的兴奋在看到帝后二人的神情时瞬间冷却:
“陛下,沈帅,北狄溃军已退至百里之外,暂时无力再攻。我们……胜了。”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迟疑。
“胜了,但敌人并未败。”叶沧海沉声道。
“韩烈,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安抚伤员,但要全军戒备,不可有丝毫松懈。
另外,将这片土地单独圈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末将遵旨!”韩烈领命而去,心中却翻江倒海。
连陛下都如此忌惮的力量,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青铜面具下的墨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他一直盯着那片焦土,仿佛在解析着什么。
“这股力量的结构,与我墨家机关术的能量驱动核心,在最底层逻辑上,有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
都是对天地元气的一种运用,但……一个是创造,一个是毁灭。一个走向秩序,一个导向混沌。”
他的话给了沈云歌和叶沧海一个新的思路。
“墨羽,”叶沧海转身,语气决然。
“朕需要你动用墨家在北境所有的力量,去查一个组织。
他们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教派、商会,甚至是一个村落。他们的标志,就是这种‘凋亡黑煞’,以及……复活死人的能力。”
“臣,领旨。”墨羽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如融入夜色的幽灵,消失不见。
他们不能等敌人下一次出招。
被动防守,永远无法战胜藏在暗处的毒蛇。
两天后,当雁门关的防务彻底稳固,后方第一批援军也已抵达时,墨羽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指向了雁门关以北三百里外,一处名为“黑风谷”的绝地。
“当地的牧民传说,那里是受诅咒的地方,时常有黑雾弥漫,进去的牛羊都有去无回。
近半年来,有北狄的商队频繁出入谷口,但他们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尸体。”
墨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叙述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我们在外围截获了一名落单的北狄斥候,据他招供,阿史那烈统帅和乌图将军,正在谷中接受‘神使’的‘恩赐’。”
神使!
沈云歌与叶沧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意。
“他们想在那里,制造出一支真正的不死军团。”
沈云歌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太清楚这种邪术的恐怖潜力了。
“那就不能让他们如愿。”叶沧海眼中金芒闪烁。
“与其等他们羽翼丰满,不如现在就去捣毁他们的巢穴。此行凶险,不宜大动干戈。”
“我与你同去。”沈云歌握住他的手。
“算我一个。”韩烈瓮声瓮气地请战。
“敌情不明,需要斥候。”墨羽言简意赅。
四人的精英小队,就此敲定。
他们将指挥权暂交副将,只带了最精良的装备和丹药;
趁着夜色,如四道利箭,悄然离开了雁门关,向着黑风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一片稀疏的林地中,前方突然传来了兵刃交击和粗野的叫骂声。
“快跑!阿牛快跑!”一个苍老而绝望的喊声响起。
四人身形一顿,潜伏在一处山坡后。
只见林中空地上,十几个溃散的北狄残兵,正围着一个老村长和几个村民。
他们身后,一个七八岁的牧童正吓得瑟瑟发抖。
“老东西,把那小子交出来!正好让大爷们尝尝鲜!”
为首的北狄百夫长狞笑着,眼中满是残忍的欲望。
“你们这群畜生!有本事冲我来!”老村长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牧童。
“找死!”百夫长举起弯刀,就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的、源自太古洪荒的威压骤然降临。
那十几个原本还嚣张无比的北狄士兵,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
双腿一软,“扑通!扑通!”全部跪倒在地,手中的兵器也“当啷”落地。
他们浑身筛糠般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仿佛见到了食物链最顶端的天敌,灵魂都在战栗。
叶沧海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洒在他身上,宛若神祇。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士兵,只是平静地走过去,扶起了惊魂未定的老村长。
“老人家,没事了。”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如流星般一闪而逝。
那名带头的百夫长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如牛毛的血点。
他惊恐地捂住脖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杀死的。
沈云歌收回弹射出星辰银针的玉指,目光清冷。
对于这种丧尽天良的败类,她从不吝惜杀戮。
剩下的北狄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求饶。
韩烈与墨羽上前,干脆利落地将他们全部制服捆绑。
这不过是一个插曲,却让众人更加坚定了此行的决心。
若让那种邪恶力量壮大,整个北方大地,都将沦为人间炼狱。
安顿好村民后,四人继续前行,终于在黎明前抵达了黑风谷。
谷口黑雾缭绕,阴风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
踏入其中,仿佛一步踏入了幽冥鬼府。
谷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镶嵌着发出幽幽绿光的晶石,照亮了中央一座用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之上,阿史那烈和乌图正盘膝而坐。
他们全身被浓郁的黑雾包裹,无数黑色的能量丝线从祭坛中涌出,钻入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强大而邪恶。
在祭坛前,站着一个身穿华丽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人,正是那所谓的“神使”。
“呵呵呵……想不到大夏的皇帝和药王谷的圣女,竟有胆量亲自送上门来。”
神使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也好,正好拿你们的龙皇之血和星药之体,作为祭品,迎接吾主真正的降临!”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整个祭坛瞬间活了过来!
那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凋亡黑煞”,如决堤的黑色洪水,化作无数咆哮的骷髅鬼面,铺天盖地地朝着四人席卷而来!
“护!”墨羽低喝一声,双手疾速变化,数面青铜巨盾凭空出现,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暂时挡住了黑雾的冲击。
“这种力量,以死气为根基,畏惧至阳至纯的生机!”沈云歌瞬间看破了其本质。
“那就……净化它!”叶沧海眼中金光大盛,他与沈云歌心意相通,同时出手!
“龙临!”
“星耀!”
叶沧海的身上爆发出璀璨如烈日的金色龙气,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整个溶洞!
金色的皇道龙威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神圣而威严。
沈云歌的周身则亮起柔和而纯净的银色星辉。
无尽的生命精元在她身后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星河,充满了治愈与新生的气息。
“合!”
两人齐声断喝,金色的龙影与银色的星河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却并未彼此抵消,而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金色与银色相互缠绕,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磅礴生机的金银螺旋光柱。
如创世之光,悍然撞向那片污秽的黑色洪流!
嗤——
仿佛滚油浇在冰雪之上,凄厉的惨叫声从黑雾中传出。
那些狰狞的骷髅鬼面在金银光柱的照耀下,如同泡沫般纷纷消融、净化,化作青烟。
“不可能!区区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抗凋亡神力!”祭坛前的神使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
他的黑雾在节节败退,那座白骨祭坛也开始出现裂痕。
“在绝对的生命面前,一切死亡的伪装,都将灰飞烟灭!”
叶沧海的声音如同天宪,他与沈云歌再度催动力量,金银光柱陡然暴涨。
一举洞穿了黑雾的防御,重重地轰击在白骨祭坛的核心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整座祭坛轰然炸裂,无数骸骨化为齑粉。
那所谓的“神使”惨叫一声,身体如被点燃的朽木,瞬间化为飞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袍飘落在地。
失去了力量来源,阿史那烈和乌图身上的黑雾瞬间消散。
两人齐齐喷出一口黑血,从半空中栽倒下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大势已去!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分头向溶洞深处的不同岔路亡命奔逃。
“想走?”韩烈冷哼一声,如猛虎下山,直扑乌图。
而另一边,一道青色的魅影更快,墨羽后发先至,手中青铜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缠上了阿史那烈的双腿。
沈云歌和叶沧海甚至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困兽之斗。
片刻之后,阿史那烈和乌图便被韩烈与墨羽生擒活捉,押了回来。
危机,似乎就此解除。
他们不仅摧毁了敌人的巢穴,斩断了北狄最后的希望。
更活捉了两名关键人物,可以挖出更多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的秘密。
溶洞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胜利后的沉寂。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充满了无尽嘲弄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那笑声仿佛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源于他们的灵魂深处,带着一丝古老的、俯瞰蝼蚁般的戏谑。
“呵呵呵……有意思的虫子。”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笑声飘渺而又真实,在空旷的溶洞中缓缓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证明着一切都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