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陆星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所有的声音——远处的炮火、近处的呻吟、队友的警戒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厚厚的玻璃罩外,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小小的、却足以颠覆他一切认知的脸。
复制……粘贴……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眉心,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这孩子……是谁?
他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那眉眼,那鼻梁,那紧抿嘴唇时倔强的弧度……几乎就是他小时候照片的翻版!
一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脑海里疯长。
难道……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苏映雪,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探寻。
苏映雪在最初的震动后,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
不,那甚至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疏离。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甚至碍事的闯入者。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重新俯向手术台,对负责缝合的助手快速而清晰地下令:“继续缝合,注意针距和张力,不要受干扰。”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相遇和那句童言无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被她完全无视的陆星辰,胸口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队……队长?”
李虎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还不住地往小男孩那边瞟,脸上的震惊比刚才遭遇叛军时还要浓烈,“这……这什么情况?”
陆星辰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是“烛龙”,是龙焱的队长,此刻还在任务中,环境依然危险。
他必须冷静。
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男孩见这个高大的“叔叔”还挡着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他没有吵闹,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苏映雪染血的衣角,小声道:“妈妈,光。”
苏映雪头也没回,只是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以示安抚。
这充满母性的一幕,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陆星辰的心口。
“烛龙,外围清理完毕,但这里不能久留,叛军主力很快会反应过来。”
耳麦里传来其他队员的汇报。
陆星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属于指挥官的铁血与冷硬。
“大熊,建立防御圈,优先转移重伤员。”
他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李虎立刻领命,开始指挥队员行动。
队员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开始协助医护人员转移那些无法自主行动的重伤员。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与现场恐慌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陆星辰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牢牢地锁定在苏映雪和她身边的男孩身上。
他想走过去,想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这孩子……
可是,苏映雪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背影,和她全神贯注于手术的侧影,筑成了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墙。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小男孩似乎对这群突然出现的、装备精悍的“叔叔”们很好奇,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他们,但当他的目光和陆星辰对上时,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害怕或躲闪,反而是歪着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审视和冷静。
就在这时,负责缝合的助手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缝合线差点打结。
“稳住。”
苏映雪立刻出声,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的手很稳,你可以做到。”
她的鼓励起了作用,助手深吸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陆星辰看着这一幕。
他记忆中的苏映雪,是温婉的,是书香门第里走出的大家闺秀,会因为他训练受伤而红了眼眶。
而眼前的她,却在枪林弹雨里,在生死线上,用她的专业和坚韧,支撑着这片绝望之地最后的希望。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那份骨子里的温柔变成了更具力量的坚韧。
“队长,伤员转移完毕!我们该走了!”
李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急切。
叛军的枪声似乎正在重新靠近。
陆星辰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迈开脚步,终于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军靴踩在满是瓦砾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苏映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小男孩也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妈妈和这个陌生的“叔叔”之间。
陆星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灰尘,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排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成一句干涩的、属于任务指令的话:
“苏医生?我们是来接应你撤离的。请立刻跟我们走。”
苏映雪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检查,直起身。
她摘下被血和汗模糊的眼镜,缓缓地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怨恨,没有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我的病人,需要平稳转移到安全区域,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确保这一点之前,我不会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和他身后的队员,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另外,请你们的人,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
说完,她不再看他,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对身边的护士吩咐道:“丽莎,带上急救包,我们走。”
她抱着孩子,径直从陆星辰身边走过,走向出口,走向李虎他们已经开辟出的通道。
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留恋。
陆星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感觉胸前那枚子弹吊坠,从未如此刻般滚烫,烫得他心脏都在抽搐。
李虎凑过来,看着母子俩的背影,咂咂嘴,低声感叹:“队长,这苏医生……好强的气场啊。还有那孩子,跟你简直……”
陆星辰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李虎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全体都有,交替掩护,撤离!”
陆星辰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冷声下令。
特战队护卫着医护人员,迅速消失在夜色与硝烟之中。
医院棚内,只剩下那盏歪斜的无影灯,还在孤独地晃动着,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