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道路并不平坦。
叛军似乎察觉到了到嘴的“肥肉”要飞走，追击的火力明显加强。
子弹啾啾地打在车队周围的土坡和残垣上，溅起一蓬蓬烟尘。
临时充当护卫车的皮卡上，李虎操控着车顶架设的重机枪，怒吼着向后方倾泻子弹，试图压制追兵。
“操！这帮孙子没完没了！”
他啐了一口，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污迹。
车队中间，一辆经过加固的越野车里，气氛却诡异的安静。
苏映雪将儿子陆心琛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护着他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绝外界的混乱与危险。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战火摧残的焦土上，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陆星辰坐在副驾驶位，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晃动，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通过后视镜，落在后座那对母子身上。
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而苏映雪侧脸的线条，在车外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僵硬和疏离。
“妈妈，”
怀里的孩子忽然抬起头，小声问，“那些坏人还在追我们吗？”
苏映雪收回目光，低下头，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变得温柔，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柔和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不怕，小清许。有……这些叔叔在，我们会安全的。”
她刻意回避了某个特定的称呼。
陆星辰握着步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叔叔很厉害。”
陆心琛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睛看向前座的陆星辰，眼神里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评估？
“他们一下就把坏蛋打倒了。”
陆星辰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映雪轻轻将儿子的脸转回来，柔声道：“嗯，很厉害。所以微微不用怕，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到了安全的地方妈妈叫你。”
“哦。” 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果然闭上了眼睛，但长长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显示他并未睡着。
车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枪声的喧嚣和轮胎压过碎石的噪音充斥其间。
陆星辰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五年前。
那也是他生日前后，他刚刚结束一场为期数月、与世隔绝的封闭集训。
他满心欢喜地拿着用第一次重大任务津贴买的钻戒，想给相恋多年的女友一个惊喜，却先接到了妹妹陆月微的电话。
“哥！你终于出来了！你快去看看映雪姐吧！她……她好像要出国了！”
“出国？为什么？她没跟我说过。”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她最近怪怪的，问她也什么都不说。哦对了，前几天我好像看到她和文工团的林婉儿在一起吃饭，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林婉儿？
那个从小就喜欢黏着他、被他明确拒绝过多次的林副师长女儿？
他心中莫名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拨打苏映雪的电话，却一直是关机状态。
他疯了一样赶到她家，她父亲苏致远院长只是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封信。
“映雪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各自安好。”
那封信很简短，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心死后的平静。
【陆星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飞往国外的航班上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我想了很久，或许我们并不合适。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完全理解并接受你一切，包括你身边所有关系的伴侣，而我，似乎做不到。
我累了。
不要再找我，让我们彼此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祝你前程似锦。
苏映雪】
“你身边所有关系”……
“累了”……
当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分手打得措手不及，又因为即将到来的秘密任务无法深究，只能将所有的痛苦、不解和愤怒压抑在心底。
他理所当然地将“你身边所有关系”与林婉儿联系了起来，以为是林婉儿说了什么，才让苏映雪产生了误会和疲惫。
他甚至一度怨恨过苏映雪的不信任。
可现在……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酷似自己的孩子，一个可怕的、被他忽略了五年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当时她离开，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误会”和“疲惫”呢？
如果……她当时就已经……
“吱嘎——！”
一个剧烈的刹车，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长，前面路被炸断了！得绕路！”
驾驶员急促地汇报。
陆星辰瞬间回归战斗状态，快速查看电子地图：“走B路线，虽然绕一点，但更隐蔽。大熊，加大火力，阻截追兵五分钟！”
“明白！”
车队在混乱中强行转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剧烈的晃动惊醒了似睡非睡的孩子，也让苏映雪的身体猛地歪向一边。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星辰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撑住了她靠向车窗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灼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来一种几乎烫伤人的温度。
苏映雪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几乎是立刻用力挣开了他的手，重新坐直，将自己和儿子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她的反应快得近乎羞辱。
陆星辰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看着她戒备而疏冷的侧影，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因为惊吓而彻底睁开眼、正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陆星辰几乎可以肯定。
他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整整五年。
而这份错过的代价，此刻正以一种最尖锐、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妈妈，”
孩子的声音在枪声暂歇的间隙里格外清晰，他看着陆星辰僵硬的背影，小声问，“这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他是不是……认识爸爸？”
苏映雪抱紧儿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没有回答。
而陆星辰，在这一刻，心如刀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