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烈日炙烤着劫后余生的大地。
两架涂着UN标志的运输直升机卷起漫天沙尘,缓缓降落在营地外围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撤离开始了。
气氛紧张而有序。
伤势最重的伤员被优先用担架抬上直升机,轻伤员在队友或医护人员的搀下登机。
引擎的轰鸣声、螺旋桨的风声、以及偶尔因触碰伤口而发出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苏映雪站在舷梯旁,她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医护人员之一。
她快速而专业地协助安抚登机的伤员,检查他们的固定是否稳妥,目光扫过每一个被送上飞机的人,确保没有遗漏。
陆星辰站在不远处,指挥着特战队队员进行最后的警戒和登机安排。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映雪和紧紧跟在她身边的孩子。
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一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兔子玩偶,那双酷似陆星辰的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当最后一名重伤员被安全送机,轮到非战斗人员登机时,陆星辰大步走了过来。
“我送你上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害怕,害怕这短暂的重逢之后,又是漫长数年的杳无音信。
苏映雪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弯腰抱起儿子,走向舷梯。
就在她踏上舷梯的那一刻,陆星辰突然上前一步,掌心摊开 —— 里面是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定位器,金属外壳被磨得光滑,显然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
他指尖微颤,趁着弯腰帮她扶稳孩子的瞬间,精准而迅速地将定位器塞进她医疗包侧面的隐蔽口袋里。
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只有苏映雪感受到了他指尖短暂的触碰,带着硝烟后的灼热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映雪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他。
陆星辰站在舷梯下,仰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左眉骨那道浅疤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有愧疚,有不舍,有担忧,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把你弄丢。
苏映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医疗包的带子,那枚小小的定位器隔着帆布,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没有当场将它掏出来扔掉,只是深深地看了陆星辰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情绪——警告、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动摇。
然后,她决绝地转身,抱着孩子,弯腰走进了机舱。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那个男人的视线,也隔绝了这片充满硝烟与回忆的土地。
直升机开始拉升,失重感传来。
苏映雪将儿子安顿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情绪的波动,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苏映雪将儿子的小手握在掌心,目光望向舷窗外。
下方,那片满目疮痍的营地越来越小,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也渐渐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她低下头,轻轻拉开医疗包的侧袋,将那枚微型定位器取了出来,放在掌心。
金属的外壳在机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把它从舷窗扔出去,彻底斩断这不该有的牵连。
他当年的不信任和伤害,依旧是她心底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
可是……昨夜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子弹的画面,他冲回战场时决绝的背影,还有刚才他塞给她定位器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坚决……这一切,像潮水般冲击着她坚固的心防。
他变了,似乎也没变。
她闭上眼,将定位器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最终,她还是没有扔掉它。
而是将它重新放回了医疗包的夹层深处,和那枚刻着字的子弹壳吊坠,放在了一起。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云层之上,向着家的方向。
而在地面上,陆星辰仰望着直升机消失的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作战服下那枚坚硬的子弹壳吊坠。
“苏映雪,”
他在心里默念,眼神如同最坚定的猎人,“无论你去哪里,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
追妻的火葬场,才刚刚点燃了第一把火。
而路的尽头,是他必须夺回的,失落的星辰与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