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医院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伤员们得到了初步安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苏映雪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手术,脱下手套的手指微微颤抖,是精力高度集中后的虚脱。
她走到临时休息区的角落,拧开一瓶所剩无几的矿泉水,小口啜饮着,目光放空,试图将那个男人强势闯入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苏医生。”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打破了她的怔忡。
苏映雪抬头,看到赵逸尘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站在那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风衣,与周围迷彩和血污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莫名带来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赵学长?”
苏映雪有些意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交部协调组先遣队,负责跟当地政府和各方势力沟通,确保你们这些‘宝贝’医疗专家和物资的安全。”
赵逸尘笑着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递过去一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擦擦吧,脸上有血渍。”
“谢谢。”
苏映雪接过,没有客气。
赵逸尘是她医学院的学长,高她两届,在校时就是风云人物,才华横溢,为人谦和。
毕业后他出人意料地考入了外交部,如今已是青年翻译官中的翘楚。
两人曾在国外的医疗援助项目中合作过,彼此欣赏,算是旧识。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你们辛苦了。”
赵逸尘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小清许呢?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小清许很乖,在帐篷里看书。”提到儿子,苏映雪的眼神柔和下来。
“那就好。”
赵逸尘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绘本,“路过一个还算完好的小镇时看到的,想着微微可能会喜欢,就买下来了。”
苏映雪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份给孩子的小礼物,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珍贵。
他总是这样细心周到。
“学长,这太……”
“别客气,顺手而已。”
赵逸尘温和地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赏,“映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刚才我听说了,你在那种情况下完成了李虎队员的手术,堪称奇迹。”
苏映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
两人这边低声交谈着,气氛融洽。
不远处,刚刚结束战场简报的陆星辰,正带着一身硝烟与戾气走出指挥帐篷。
他下意识地,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精准地投向了苏映雪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苏映雪和一个穿着风衣的陌生男人坐在一起,男人气质儒雅,风度翩翩。
他看到男人递给苏映雪纸巾,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放松的甚至带点温暖的笑意。
他还看到,那个男人拿出了一个彩色的绘本,而苏映雪……她没有拒绝。
更刺眼的是,就在这时,陆清许从旁边的帐篷里跑了出来,看到赵逸尘,立刻欢快地扑了过去,被赵逸尘笑着抱起来,放在膝头,亲昵地摸了摸头。
而苏映雪就坐在旁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那画面,和谐得如同一家三口。
陆星辰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孩子……那张和他如同复制粘贴的脸……此刻在那个温润男人的衬托下,竟然显露出几分诡异的相似?
难道……难道……
一个荒谬而尖锐的猜测,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心脏。
“老大,看什么呢?”
队员黑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吹了声口哨,“哟,那不是苏医生吗?旁边那男的是谁?看起来挺般配啊。”
“闭嘴!”
陆星辰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慑人的寒意。
黑豹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心里却嘀咕开来:老大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陆星辰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胸口那枚子弹吊坠仿佛变得滚烫,烙得他心脏生疼。
四年。他缺席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是不是就是这样,在另一个男人的温柔体贴下,抚平了他带来的伤痛?
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攫住了他。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只想冲过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撕碎,将那个女人牢牢锁回自己身边。
但他不能。
他是“烛龙”,是龙焱的队长,他有他的纪律和职责。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烙在那幅“温馨”的画面上,感受着嫉妒的毒火,将他的理智一寸寸焚烧殆尽。
赵逸尘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充满敌意的注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陆星辰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一个冰冷锐利,如出鞘的军刀。
一个温润平和,却深不见底。
两个男人的第一次对视,无声无息,却已是刀光剑影。
赵逸尘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对陆星辰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苏映雪低声交谈,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锋只是错觉。
陆星辰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如铁。
“苏医生,”
赵逸尘看着陆星辰离开的方向,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位是?”
苏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决绝冷硬的背影。
她眼底刚刚泛起的一丝暖意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冰霜。
她垂下眼睑,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她放在膝盖上,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