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但也透着股热乎乎的烟火气。
这就是宇宙县冬天的味道,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却又勾着你胃里馋虫的熟悉感。
他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这干冷的空气中发出“咔咔”的脆响,刚才在车里窝着的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被吹散了。
林小玉她们也从后面的车上钻了下来。
虽然车里暖气足,但乍一回到这室外零下的气温里,几个人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不过到底是补足了觉,这会儿一个个眼神锃亮,精神头十足,那是满血复活了。
六个人站在路边,两辆锃亮的黑色豪车在身后当背景板,眼前则是熙熙攘攘、哈气成雾的县城街道,还有远处那个看着挺气派的“亿达广场”。
路人裹着厚棉袄行色匆匆,偶尔有几辆电动车带着挡风被呼啸而过,留下几声脆亮的鸣笛。
“回来了。”
苏云看着眼前腾起的白雾,轻声呢喃了一句。
“是啊,回来了。”
林小玉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兜里,用力跺了跺脚驱寒。
她看着熟悉的街道,眼神挺复杂,既有终于落地的踏实,也有点近乡情怯的忐忑。
寒风吹乱了苏浅浅的银发,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一声长鸣。
这一声像是发令枪,其他几个姑娘也都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苏云转过身,看着这五个在寒风中发型凌乱、色彩斑斓的姑娘,忍不住乐了。
“走着。”
“去哪啊哥?”众女异口同声,眼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
苏云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招牌,豪气干云:
“这大冷天的,刚才谁说想喝汤来着?前面带路,牛肉汤两碗起步,每人再加两个大烧饼,加肉加蛋,管够!”
“王记老味牛肉汤”。
这块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招牌,在宇宙县本地人的心里,分量比米其林三星还要重。
店面不大,是那种典型的北方苍蝇馆子。
门口支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下面的煤火烧得正旺,锅里乳白色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大块的牛杂和牛肉在汤里起起伏伏。
白色的蒸汽像是要把整个门脸都给吞进去,混杂着牛油的醇香、香菜的清气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辣椒油味儿,构成了这冬日清晨最致命的诱惑。
“老板!六碗汤!全都要三十标准的!肉多点!饼先来二十个!”
苏云一进门,就熟练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地地道道的点菜方式,瞬间让他在嘈杂的店内占据了一席之地。
店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吸溜汤的声音混成一片。长条凳,四方桌,地上还扔着些用过的餐巾纸,环境确实算不上好,但胜在热乎。
林小玉她们五个跟在苏云身后,像是一群误入凡间的彩色精灵,或者说是……一群还没卸妆的马戏团演员。
她们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堂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那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发色,在这个以灰黑色调为主的冬日小馆里,实在是太刺眼了。再加上她们脸上虽然花了但依然浓艳的妆容,还有身上那些亮片、破洞裤,和周围那些穿着厚棉袄、挽着袖子喝汤的大爷大妈们格格不入。
“看啥看?没见过美女啊?”林小玉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虚张声势地瞪回去一眼,但手却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那件并不怎么保暖的短款棉服,试图遮住腰间露出来的一截纹身。
这是她们的保护色,也是她们的自卑。
“那边有座。”苏云像是没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六个人挤在一张略显油腻的方桌旁。
苏云抽了几张纸巾,把桌子和板凳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示意她们坐下。
“哥,这味儿太正了。”王豆豆深吸了一口气,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在电子厂天天吃那是啥玩意儿啊,跟这比起来就是猪食。”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苏浅浅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缩在桌子底下。
就在这时,隔壁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谁来着?苏云吗?”
苏云正在给几个姑娘分筷子,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转过头,只见隔壁桌坐着四个年轻人。
清一色的那种修身小西装,脚上踩着尖头皮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喷了多少发胶,看着跟刚被牛舔过似的。桌上放着几包中华烟,旁边还立着几个空啤酒瓶。
说话的是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男的,长得有点尖嘴猴腮,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坑。
他正斜着眼,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云。
张伟。
苏云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么个名字。
初中同学,当年班里有名的混不吝,后来听说读了个技校,也不知道现在混成啥样了。
“哟,还真是你啊苏大才子。”张伟见苏云看过来,更来劲了,把牙签往地上一吐,翘起了二郎腿,“听说你去魔都发大财了?咋着,这大过年的,怎么也混到跟我们这帮俗人一样,来吃着牛肉汤了?”
苏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过头把筷子递给苏浅浅:“烫一下再用。”
被无视的张伟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特别是在这种公共场合,又是当着自己几个狐朋狗友的面。
他张伟现在好歹也是在省城济城混过的人,说是做“金融信贷”的(其实就是催收),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八千多,回到这小县城,那也是妥妥的“成功人士”。
“装什么装啊。”张伟提高了嗓门,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林小玉她们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的轻蔑和猥琐丝毫不加掩饰,“苏云,几年不见,你这口味变得挺重啊?这都从哪找来的?马戏团刚散场?还是说……这就是你在大城市混出来的品味?”
他旁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伟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潮流’。你看那绿头发,多环保。还有那个红头发,看着就喜庆,跟过年贴的对联似的。”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在并不宽敞的店里炸开。
周围的食客有的皱眉,有的看热闹,也有的对着林小玉她们指指点点。
“你说什么呢!”
最沉不住气的王豆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张原本就冻得通红的小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你嘴巴放干净点!谁是马戏团的?!”
“坐下。”苏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王豆豆委屈地看了苏云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咬着嘴唇坐下了。
林小玉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抓着裤子,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