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我不是不去排队……”
唐婉听见红袖章大妈的质问,并没有慌张。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怀里紧了紧,慢慢站起身,身子借势晃了两晃,像是一株被风吹得快断了的芦苇。
“我是怕……怕我这身子骨,挤不到前头去,反而给大伙儿添乱。”
她声音细细小小的,喘气都有点费劲。
一边说,她一边从那个破旧的军绿色挎包里,摸出了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红袖章大妈原本板着脸,寻思着这是哪个偷懒的知青。
可接过介绍信一看,那大妈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前往西北军区……建设边疆……投奔亲属?”
这几个字在70年代,那就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
大妈再抬头看看唐婉。
这就一瓷娃娃啊!
脸白得像张纸,手腕细得一折就断,身上那件军大衣空荡荡的,看着都让人揪心。
就这模样,别说去大西北种树修地球了,就是去隔壁省探亲都怕半路晕过去。
“闺女,你这身体状况,去大西北?”大妈语气立马变了,那叫一个怀疑人生,“你们街道办怎么审核的?这不是胡闹吗?”
唐婉垂下眼皮,睫毛上挂着两颗欲掉不掉的泪珠子。
“不怪街道办,是我自己要求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坚强,
“姐姐身体不好,有心脏病,还要留在城里照顾爸妈。继母说……说大西北虽然苦,但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我是妹妹,我得让着姐姐。”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有水平。
每一个字都在替家里开脱,可连起来一听,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来,这就是被后妈逼着去替死啊!
周围几个候车的大爷大妈耳朵都竖起来了。
“啧啧啧,听听,又是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的戏码。”
“这也太狠了,这闺女看着就娇弱,还给送大西北去?”
“多懂事的孩子啊,还说是自己愿意的。”
红袖章大妈也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那正义感噌噌往上冒。
她把介绍信塞回唐婉手里,一把拉住唐婉的胳膊:“闺女,你等着!咱不能就这么让你去遭罪!”
“大婶,您要干嘛?车快开了……”唐婉一脸惊慌。
“开什么开!还有二十分钟呢!”大妈大手一挥,直接把唐婉从硬座候车区拉了出来,直奔旁边的“软席候车室”通道,
“你这情况属于特殊照顾对象!你是去建设祖国的,哪能让你跟那帮大小伙子去挤硬座?万一挤出个好歹来,那是国家的损失!”
唐婉心里那个小白人已经在疯狂鼓掌了,面上却还要装作不好意思。
“这……这不合规矩吧?我没那么多钱……”
“不用你多花钱!我有熟人!”
红袖章大妈也是这火车站的一霸,领着唐婉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售票窗口的后门。
里面坐着的售票员正嗑瓜子呢,见是大妈带人来,赶紧把窗户拉开。
“王姐,这是咋了?”
“小李!给这闺女换张票!”红袖章大妈指着唐婉,那架势跟护犊子似的,
“这孩子觉悟高,主动替姐姐去大西北下乡,身体还不好。手里那是去军区的介绍信!你看看还有没有卧铺,给匀一张出来!”
那售票员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瞅了瞅唐婉那副随时要倒的样子,也是同情心泛滥。
“正好,刚有位干部临时退了张去兰城的软卧,本来是要留给内部的……”
“给她!就给她!”大妈拍板了。
唐婉一听“软卧”,心里乐开了花。
这年头,硬座那是受刑,硬卧那是享受,软卧那就是天堂!不仅人少安静,那是带门的包厢,四个床位,还能关门睡觉!
最关键的是,软卧一般人根本买不到,得够级别。
“那个……同志,要补多少钱呀?”唐婉怯生生地掏出一个手绢包。
里面包着几十块零钱,那是她特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家当。
“补三十五块。”售票员说。
唐婉手抖了一下,一副肉疼的模样,慢吞吞地数出三十五块钱。
“谢谢大婶,谢谢同志。”她拿过那张粉红色的软卧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真是活菩萨,不然我真怕死在路上……”
红袖章大妈被这一声“活菩萨”叫得心都化了,硬是把自己兜里的两个苹果塞给了唐婉。
“拿着!路上吃!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要是那后妈不给你回信,你就给大婶写信,大婶去街道办骂她!”
……
告别了热情的王大婶,唐婉提着那两个苹果,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走进了软卧车厢。
一进车厢,世界清静了。
没有汗臭味,没有脚丫子味,甚至地上还铺着红地毯。
唐婉找到自己的包厢,推门进去。
运气不错,目前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那装模作样的破包袱往行李架上一扔,整个人往铺着洁白床单的下铺上一躺。
舒服!
“统子,给我拿瓶可乐,要冰的。”
唐婉借着大衣的遮挡,手里凭空多了一瓶撕了标签的快乐水。
【宿主,您这演技真是绝了。刚才那大妈差点就要认你当干闺女了。】系统在脑海里吐槽,【这会儿唐建国一家估计刚把鞋底子铲下来吧?】
唐婉灌了一口可乐,那股子气泡感直冲脑门,爽得她眯起了眼。
“铲下来也没用,那强力胶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掉层皮是轻的。”
正说着,火车拉响了汽笛。
“呜——!”
车身一震,缓缓启动。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站台,唐婉心情大好。
终于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家。
从今天起,天高任鸟飞。
过了大概半小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像是个干部。
他看了唐婉一眼,有些诧异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怎么坐得起软卧,但也没多问,矜持地点了点头,爬上了对面的上铺。
紧接着,又进来一对老夫妻,看着挺慈祥,带着不少大包小包,应该是去探亲的。
“哟,这闺女长得真俊。”那个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唐婉对面的下铺,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闺女,一个人出门啊?去哪啊?”
唐婉把喝了一半的可乐收进空间,换成那个搪瓷缸子。
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笑了笑:“大娘,我去大西北。”
“哎哟,巧了!我们也去那边!”
老太太眼睛一亮,热情地凑过来,
“这么远的路,一个人可不安全。这车上乱着呢,刚才我还看见有人丢了钱包。
来来来,吃瓜子,跟大娘说说,家里大人咋放心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这话听着是关心。
可唐婉却敏锐地发现,这老太太虽然脸上在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却一直在往她手腕上、脖子上瞄。
甚至还在打量她放在床头那个鼓鼓囊囊的军挎包。
那眼神,不像是看晚辈。
倒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唐婉捏起一颗瓜子,并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着。
“家里人……都忙。”
她声音软软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做出一副涉世未深、毫无防备的样子。
“大娘,您人真好。”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回头跟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对视了一眼。
那老头闷头抽着旱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唐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哪里是遇上了热心人。
这分明是遇上了聊斋里的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