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音是在一阵温柔的擦拭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馆的那扇小窗顶眼前是很高的穹顶,金纹繁复,反射出柔黄的光。
她正坐在一个宽大的浴池里,温热的水刚没过胸口。三四张陌生的妇人面孔围着她,手里拿着布巾,正轻轻擦洗她的手臂和肩颈。
陆观音浑身一僵,低头看去,水里自己的身体一览无余,
“啊!”她惊叫一声,霍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水花哗啦溅了一地,嬷嬷们显然也吓了一跳,为首的妇人反应很快,扯过一旁的袍子裹住她的身子。
“娘娘当心着凉,时辰差不多了,皇上该过来了。”嬷嬷恭敬地说
陆观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料,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是娘娘,”她的声音发着抖,环视这间陌生而华丽的屋子,“你们认错人了……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
她明明记得,午后阳光很好,她背着竹篓去镇子后山采草药。风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还想着师父交代要多采些柴胡。然后呢?记忆像是被什么切断了,只留下一片黑暗。
“娘娘说笑了。”另一个稍年轻的宫女抿嘴笑道,伸手要来扶她,“您快别站着了,地上凉。”
陆观音避开她的手,光着脚就走出浴池。湿透的袍子沉甸甸地贴着身体,可她顾不上这些,踉跄着往看起来像门的方向走去。
“我要回家……让我出去……”
“娘娘!使不得!”嬷嬷们慌忙围上来,有人甚至跪在了她面前,“今晚是您侍寝的大日子,这般跑出去,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侍寝?皇上?这些词砸在陆观音耳膜上,又冷又硬,她听不懂,只觉莫名地恐惧,像是做了噩梦,怎么也没醒过来。这不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青水镇。这里太大,太安静,也太压抑。
她绕过跪着的宫女,慌不择路,只朝着有光的方向跑。身后的脚步声纷乱,宫女嬷嬷们都追了上来,焦急的呼唤着
“娘娘!您别跑了!”
“快,快拦住娘娘——”
转过一道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更宽敞的厅堂。陆观音还来不及看清,正前方那扇高大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几乎同时,身后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声音整齐划一:
“皇上万福金安。”
陆观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脸——
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唇。一年前在山林里被她救下时,这张脸苍白失血。他分明是……分明是……
祁恒摆了摆手,跪了一地的宫人安静地退到两侧,垂下头,
他看向陆观音,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裹紧的袍子和赤裸的双足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你……”陆观音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不是……张恒吗?”
祁恒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
“朕名祁恒。”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却仍是熟悉的语调,“当时情势所迫,不得已瞒了你身份。”
祁。国姓祁。
陆观音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些她从未细想过的细节忽然翻涌上来,他谈吐间的修养,偶尔流露的、与乡野格格不入的气度,还有那次她替他换药时瞥见的昂贵玉佩。她曾好奇问过,他只说是家传旧物。后来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就留了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