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送走了宋大夫后,接下来的几日,沈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流言四起。
有说大少夫人操持年节累病了,是个贤惠能干的;也有酸溜溜议论,说大少爷连年都不回来过,怕是夫妻不睦;更有些眼尖的婆子私下嚼舌,说那夜看见六爷抱着个人往后院去。
只是这话刚传开,那几个婆子就被打发到了庄子上,再没人敢提。
尤宜孜依医嘱静养,每日只在承宜轩内活动。
药喝到第三日,小腹的坠痛终于缓解。
司棋悄悄告诉她:“小姐,奴婢打听过了,那夜确实是六爷送您回来的。竹意轩的小厮说,六爷抱着您从罄梅园一路走回承宜轩,连灯笼都没提。”
“抱着?”尤宜孜指尖一颤。
“是……抱着。”司棋声音更低,“不过当时夜深,路上没什么人。六爷将您安置好后,还亲自去请了大夫,又让竹笠在门外守了半宿,直到奴婢们回来才离开。”
尤宜孜沉默良久。
她想起昏迷前那个怀抱,温暖坚实,带着沉香的清冽。想起他探她额头时微凉的指尖,以及那声“去请大夫”的吩咐。
那样冷淡的一个人,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小姐,”侍琴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不安,“老太太院里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尤宜孜心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略施脂粉遮掩苍白的脸色,这才往老太太所居的“慈安堂”去。
踏进堂屋时,沈老太太正坐在暖炕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
大夫人王青黛陪坐在下首,见她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
“祖母,母亲。”尤宜孜规规矩矩行礼。
沈老太太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祖母关心,已经无碍了。”
“无碍就好。”沈老太太拨了颗佛珠,“你是沈家的长孙媳,身子金贵,该多爱惜些。年节那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何必亲力亲为?”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尤宜孜垂首:“是孙媳考虑不周,让祖母担心了。”
“你懂事,我自然放心。”沈老太太话锋一转,“只是砚承那边……年节都不回来,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果然。
尤宜孜袖中的手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温顺:“夫君来信说,是吏部有紧急公务,实在脱不开身。”
“公务?”沈老太太轻哼一声,“什么公务比一家人团圆还重要?我看他是在外头野了心,连家里都不顾了。”
王青黛忙打圆场:“母亲息怒,砚承一向懂事,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沈老太太看向尤宜孜,“孜娘,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夫妻……可还和睦?”
堂屋内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作响,熏笼里的暖香氤氲升腾,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尤宜孜抬起眼,迎上沈老太太审视的目光,轻声道:“祖母放心,夫君待我一如既往。前些日子在护国寺……我们还……”
她恰到好处地红了脸,没再说下去。
沈老太太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脸色稍霁:“这就好。你们年轻夫妻,是该多亲近些。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孙媳明白。”
从慈安堂出来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
尤宜孜裹紧斗篷,沿着回廊慢慢走。经过罄梅园时,她脚步顿了顿。
那夜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
寒风梅香中昏倒,以及那个及时出现的怀抱。
她下意识望向竹意轩的方向。
……
不多时,尤宜孜已站在竹意轩的月洞门前,手中捧着那件仔细熨烫熏香过的靛青色大氅。
雪后初霁的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院内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以及隐约可闻的、平稳低沉的诵经声——
那是沈从谦在晨课。
尤宜孜脚步迟疑了。
昨夜那些被处置的婆子们嚼舌根的话,虽已被压下,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亲自登门归还大氅,本是礼数,可若落在有心人眼里,会不会又生出新的闲话?
“竹笠。”她唤住正要进去通传的常随,声音温和却坚定,“这大氅,劳你转交六叔。”
竹笠双手接过,有些意外:“少夫人不进去坐坐?”
“不了。”尤宜孜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六叔事忙,我就不叨扰了。替我谢过六叔前夜照拂。”
说完,她转身便走。
脚步看似从容,心下却一片纷乱。
她沿着回廊往承宜轩走,刚穿过月洞门,却见一个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小厮连滚爬爬地扑到跟前,噗通跪下。
“少夫人!少夫人!”
尤宜孜定睛一看,竟是沈砚承身边常用的安顺。
“你这是怎么了?”她蹙眉,心中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
安顺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奴才该死!奴才误了天大的事!初一那日,少夫人您让奴才传话给大少爷,说在护国寺后禅院相见……奴才传到了,大少爷也说戌时一定去。”
他顿了顿,“可、可傍晚时分宫里来了急召,大少爷必须连夜回城……”
尤宜孜指尖骤然冰凉。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所以大少爷命奴才立刻去后禅院告知您,说他去不了了,改日再叙。”
安顺哭道:“可奴才抄近路穿后山时,掉进了猎户的陷坑里!那坑深三丈,奴才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在坑里冻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巡山僧救上来……”
尤宜孜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冬日寒风穿廊而过,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瞬间冻住了。
原来……
原来那夜,沈砚承根本没去。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忐忑、那场耗尽她力气和勇气的欢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少夫人?少夫人您脸色……”司棋急忙上前搀扶。
尤宜孜摆摆手,强迫自己站稳。她看向仍在磕头的安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奴才一得救就拼命赶回来,还没敢去见大少爷……”
“那就别见了。”尤宜孜打断他,眼底寒光一闪,“今日的话,到此为止。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
“奴才不敢!奴才发誓!”安顺浑身发抖。
“滚下去。换身衣裳,别让人看出端倪。”
打发走安顺,尤宜孜在原地站了很久。
日光渐渐西斜,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觉得可笑。
多么精心的一场算计。
多么荒唐的一个结局。
“小姐,奴婢去处置了他。”司棋眼神狠厉道。
侍琴低声劝道:“外头冷,先回去吧。”
尤宜孜点点头,任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