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宜轩内,炭火噼啪。
尤宜孜裹着厚厚的锦毯,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不是沈砚承。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那夜禅房里的人……是谁?
她开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护国寺那夜,留宿的沈家男眷都有谁?
大房只有沈砚承,已排除。
二房是庶出,但子嗣众多。
嫡长子沈砚学十九岁,嫡次子沈砚思十七岁,庶子沈砚丘才九岁。前两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还有就是沈从谦……尤宜孜心口蓦地一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清冷自持,不近女色,常年茹素诵经,连皇帝都赞他“皎皎如明月”。
这样的人,怎会深夜出现在侄媳的禅房?
更何况……她想起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若真是他,此刻她恐怕早已……
尤宜孜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是他。
那会是谁?
三房四房五房都是庶出,且不在京中居住,这次来的几位老爷都已年过四十。
那夜黑暗中,那人的动作虽生涩,却绝不是年迈之人该有的力道和……热度。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二房那两个堂兄弟。
沈砚学,沈砚思。
尤宜孜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见过他们。
沈砚学相貌周正,却总爱用那种轻佻的眼神打量女眷;沈砚思看似腼腆,可有一回她在园中独处,曾撞见他躲在假山后偷窥。
若真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头。
“小姐?”司棋见她脸色发青,忙递上温水。
尤宜孜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
不行,她不能乱。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真相,然后……想办法应对。
“侍琴。”她抬眸,眼底已恢复清明,“去查二房的砚学和砚思少爷。护国寺那夜,他们何时回的房?身边小厮有没有异常?回来后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侍琴脸色一白:“小姐,您怀疑是他们……”
“只是查证。”尤宜孜声音平静,“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
她顿了顿,“不要牵扯西苑的竹意轩。”
“是。”
接下来的两日,尤宜孜照常理事,接待拜年的亲戚,安排元宵灯节。
一切如常,无可挑剔。
只有贴身丫鬟知道,她夜里常常惊醒,怔怔望着帐顶出神。
有时侍琴守夜,会听见她在梦中呓语,含糊地喊着“不要”。
第三日,侍琴带来了消息。
“小姐,问清楚了。”她压低声音,“那夜后禅院东厢住了四位:二房的两位少爷,还有两位旁支的老爷。西厢……是六爷。”
尤宜孜指尖微蜷:“说重点。”
“两位老爷那夜吃了酒,早早就歇了,鼾声如雷,应当不是。”
侍琴继续道,“砚学少爷戌时确实出去过,说是去前殿添香油,有小厮跟着,亥时前就回来了,一路上没去别处。”
“砚思呢?”
“砚思少爷……”侍琴声音更低了,“他戌时过后就说头疼,先回房歇息,不许人打扰。可守夜的小厮偷偷告诉咱们的人,隐约听见他房里有动静……像是有女子的啜泣声。但门窗紧闭,没见人进出。”
尤宜孜心下一沉。
“还有,”侍琴艰难地补充,“次日清晨,砚思少爷换下来的中衣……袖口有血迹。他贴身的小厮鬼鬼祟祟拿去后头烧了,被咱们的人瞧见一角。”
血。
尤宜孜闭上眼。
那夜她也流了血。
初经人事,疼得撕心裂肺。
“小姐,”司棋声音发颤,“若真是砚思少爷……那可怎么办?他可是二房的嫡次子,若是闹出来……”
尤宜孜没有回答。
她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庭院。
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夜禅房的片段,黑暗滚烫的体温、生涩的动作、在她疼得发抖时的停顿……
还有那股气息。
不是脂粉香,不是汗味,而是一种……佛堂特有的香。
佛堂……沈从谦。
不。
尤宜孜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开。
不会是他。
她不敢查,也不敢想。
“继续盯着二房。”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尤其是沈砚思。他近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日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望着西苑的方向,那里竹影摇曳,寂静无声。
心底有个声音在问:若真不是二房的人呢?
若真是那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人呢?
可她不敢深想。
沈从谦是谁?
当朝丞相,沈家真正的话事人,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脊背生寒的人物。
那样的人,怎会对她有超出叔侄礼数的关注?
定是自己多心了。
尤宜孜抬手,轻轻按住了胸口。
那里跳动得厉害,带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份深藏的恐惧。
“小姐,”司棋捧着一盏新沏的参茶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您这几日都没歇好,不如……”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掩不住兴奋的通报:
“少夫人!少夫人!大少爷回府了!车驾已到二门,正往慈安堂给老太太和老爷、夫人请安呢!”
“啪嗒。”
尤宜孜指尖的棋子脱手,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怔怔地抬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沈砚承……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
司棋和侍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与担忧。
她们比谁都清楚,小姐此刻最不愿见到的,恐怕就是这位正牌夫君。
尤宜孜猛地站起身。
裙摆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棋盘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顾不得这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轰然作响。
他回来了,祖母和婆母必定会问起子嗣,问起“前些日子”寺中的事!
她们都以为那夜是沈砚承,可只有自己和沈砚承清楚,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若他说漏了嘴……
“梳妆。”她声音有些发紧,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