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内,暖香缭绕。
沈砚承一身靛蓝官袍尚未换下,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朗英气。
他正躬身向座上的祖母沈老太君行礼,声音沉稳:“孙儿归来迟了,让祖母挂心。”
沈老太君看着长孙,眼中既有慈爱,也有责备:“你还知道回来!看看孜娘,进门快三年,你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王青黛坐在下首,闻言也叹道:“正是。砚承,你如今既回来了,也该收收心。就像你们前些日子……”
她话中带着暗示,语气欣慰。
尤宜孜恰在此时踏进堂屋。
“前些日子”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耳中。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已脱口而出:“母亲!”
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一丝罕见的失态。
堂内一静。
沈老太君、婆母王青黛,连同坐在侧位的公公沈从礼,都看向她。
目光中有诧异,也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尤宜孜向来是最重规矩、最知进退的,何曾这般冒失?
沈砚承也转过身来。
两年多未见,他记忆中那个温婉安静,总是跟在他身后小声唤“承哥哥”的小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站在门边的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月白缎面出锋斗篷,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却又因方才那一声急唤,眼角眉梢染上了一层生动的慌张。
竟……出落得这般好了么?沈砚承心中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尤宜孜已迅速压下慌乱,敛衽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孙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顿了顿,转向沈砚承,垂眸道,“夫君一路辛苦。”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耳根处一抹未褪尽的薄红,泄露了方才的失措。
王青黛看了看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怔忪,又看了看儿媳微红的耳垂,心头那点不悦瞬间被“小夫妻感情甚笃”的欣慰取代。
她笑着打圆场:“无妨,你们小夫妻久别重逢,孜娘欢喜得失了分寸,也是常情。”
沈老太君也缓了神色,却仍看向沈砚承,语带责备:“你呀,确实亏待了孜娘。留下她独自操持这么大个家,前些日子累得病倒了,你可知道?”
沈砚承一怔,看向尤宜孜:“病了?”
尤宜孜心下一紧。
病倒那夜的事,绝不可细究。
她立刻上前半步,柔声道:“祖母,不怪夫君。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本是应当。儿媳能为夫君打理后宅,免去后顾之忧,是分内之事。”
她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倒是让祖母、父亲母亲为我担心,是孜娘的罪过。”
这番话,既全了沈砚承的颜面,又显出自己的贤惠懂事,更将“病倒”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沈从礼抚须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个儿媳,出身、才貌、德行,无一不佳,说出的话更是句句合乎世家主母的体统。
沈砚承看着妻子温顺的侧脸,心中那点陌生的悸动,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愧疚覆盖。
他离家时,她还是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将偌大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而自己,除了给她一个名分和遥远的牵挂,还给过她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她病了。
“是……我疏忽了。”他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
从慈安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砚承与尤宜孜并肩走在回承宜轩的路上。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尚未化尽的残雪,空气清冷而安静。
尤宜孜心中纷乱如麻。
她不确定婆母王青黛方才到底说了多少,沈砚承又听懂了哪些。
他若问起“寺里相约”的事,她该如何圆谎?若他要求履行夫妻之实……
她指尖冰凉,不敢再想。
沈砚承也在斟酌言辞。
他看着身侧女子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孜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我……”
尤宜孜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他要追问了。
她立刻抬眸,截住他的话头,脸上扬起温婉而懂事的微笑:
“孜娘明白。夫君此次回京述职,定然公务繁忙。夫君放心,府中一切自有孜娘打理,祖母和父亲母亲那里,我也会尽心侍奉,定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她语速平稳,眼神清澈,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分别和承诺。
沈砚承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妻子平静无波的脸,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开了某种他刚刚才隐约触摸到的东西。
是啊,以往每次离家,她都是这样说的。他也一直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也是最妥帖的相处方式。
可这一次,他不是想说这个。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不,孜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尤宜孜微微一怔。
沈砚承深吸一口气,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悄悄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廊外覆雪的梅枝,声音却清晰而坚定:“我是想说,这次回京……吏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往后,我会常驻京城,不必再外放远行了。”
尤宜孜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
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错愕,甚至……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他不走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一个孩子,为此不惜铤而走险,甚至……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他很快就会再次离开,而她只需在短暂的交集中达成目的,便可继续维持表面平静的生活。
可现在,他说他不走了。
他要留下来,长久地留在沈府,留在……她身边。
沈砚承将她的怔愣尽收眼底,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化作了柔软的悸动。
她这是……欢喜得呆住了么?原来她这般在意自己是否留下。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甚至冲淡了常年埋首公务的冷硬。
他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甚至有些呆气的模样,竟觉得比平日里那完美端庄的样子,更生动可爱。
“怎么?”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欢迎我留下?”
尤宜孜猛地回神。
迎着他温和甚至带点期待的目光,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眸时,已又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尤宜孜。
“夫君说哪里话。”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夫君能常驻京中,祖母和父亲母亲不知该有多高兴。孜娘……自然也是欢喜的。”
她说着欢喜,指尖却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
沈砚承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眸光,只当她是害羞,心中那点暖意更甚。
他点点头,温声道:“走吧,回承宜轩。许久未归,也不知院子里的红梅,今年开得如何。”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影子在灯笼下拉长,偶尔交汇。
尤宜孜跟在半步之后,看着前方男子挺拔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纷乱。
他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