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4:28

回承宜轩的路,因沈砚承那句“常驻京中”,变得格外漫长而令人心慌。

尤宜孜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前方男子挺直的背脊上,第一次觉得这自幼熟悉的身影,竟透着如此陌生的压迫感。

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在覆雪的石径上无声交错。

她正心乱如麻地盘算着如何应对今夜、如何解释“病因”、如何……避开可能的亲密,前方的沈砚承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尤宜孜险些撞上他,连忙稳住身形,抬眸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两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当先一人,身着靛青色常服,外罩墨色鹤氅,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眉眼清冷,步履沉稳。

不是沈从谦又是谁?

竹笠提着灯笼,恭敬地落后半步。

竟是迎面遇上了。

尤宜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前些日子去归还大氅,特意避而不见,就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心思莫测的六叔。

那夜禅房的疑云未散,二房的沈砚思嫌疑未脱,可沈从谦……这个念头只要稍稍一冒头,就让她脊背发寒。

此刻狭路相逢,他依旧那般神色淡漠,仿佛世上无一事能入他眼、动他心。

沈砚承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神色,上前一步,端正行礼:“六叔。”

尤宜孜压下心头翻涌,随着沈砚承的动作,垂首敛衽,姿态恭谨:“六叔。”

沈从谦停下脚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一扫,最后落在沈砚承脸上,微微颔首:“回来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寒暄还是陈述。

“是,今日刚抵京。”沈砚承答道,语气里带着对这位年少权重的叔叔惯有的敬重,以及属于晚辈的拘谨。

他侧身,将尤宜孜让至身侧,刚想再说些什么——

“身子可好些了?”

清冷的嗓音响起,问的却不是沈砚承。

沈从谦的目光,越过了沈砚承,落在了尤宜孜微微低垂的脸上。

尤宜孜骤然一僵。

她没料到沈从谦会在此刻当着沈砚承的面,问候于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侧沈砚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灯笼的光在沈从谦深邃的眼中跳跃,却照不进底。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待一个回答,姿态寻常得如同长辈关心小辈,可那眼神里的平静,却比任何审视都让人心慌。

沈砚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的这个小叔叔,何时这般关心起旁人的身体了?还是关心他的妻子?

沈从谦的冷情在朝野皆是闻名,除了必要的家族事务和朝政,他几乎从不过问后宅琐事,更遑论主动关心一个侄媳的病痛。

一股微妙的不悦,悄然爬上沈砚承的心头。

他这个当夫君都不知道孜娘病了?而这个小叔叔却知道?还这般……自然而然地关切?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尤宜孜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掌心却一片冰凉。

她飞快地抬眼,撞上沈从谦沉静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劳六叔挂心,已经……好多了。”

沈砚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急速颤动了两下,那强作镇定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便成了身体不适却强撑的证据。

他心头那点不悦,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他疏忽了,她病中自己不在身边,如今还要在这里吹冷风应对长辈。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尤宜孜正心神紧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愕然抬眼看向他。

他的手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以一种完全掌控的姿态,将她的手包裹住。

尤宜孜彻底愣住了。

青梅竹马十余年,及笄之后,他们何曾有过这般亲昵的接触?

即便是大婚那日,所有的礼仪也都是规规矩矩,透着疏离的客气。

此刻,在这寒风凛冽的回廊下,在他的六叔面前,他竟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哪里还不舒服?”

沈砚承转向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握紧她的手,转而看向沈从谦,语气恢复了晚辈的恭敬,却多了几分不容打扰的意味:“六叔见谅,天寒地冻,孜娘身子方才痊愈,不宜久站吹风。侄儿就先带她回承宜轩了。”

“承宜轩”三个字,被他清晰且带点强调意味地说出来。

这个由她亲自取名,融合了两人名字的院子,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热,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和……满足感。

原来她默默做了这许多,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日常起居之处,而他竟到今日才真正留意。

尤宜孜被他紧紧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不容抗拒的热度,一时心乱如麻。

她等他这般主动的亲近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已经放弃。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她可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后,在她连那夜之人是谁都尚未弄清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展露出丈夫的占有与关切。

这迟来的温度,只让她感到讽刺,和更深重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而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沈从谦的眼中。

他依旧站在原处,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廊下的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隽如画,又仿佛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掠过尤宜孜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愕然与复杂,最后落在沈砚承隐约带着宣告意味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而微妙的张力。

然而,沈从谦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不存在,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嗯,回吧。”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领着竹笠,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

靛青的衣摆拂过地面未化的残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问询与对峙,从未发生。

看着他背影从容地消失在廊角,尤宜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

他反应如此平静淡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夜……大概真的不是他吧?

是自己多虑了,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