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4:44

承宜轩内室,炭火在错金铜盆里烧得正旺,毕剥作响,却驱不散一室凝滞的尴尬。

尤宜孜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修剪着几株刚折下来的红梅。

沈砚承则坐在她斜对面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里握着一卷随手拿起的书,半晌也未翻动一页。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若是从前,见他这般姿态,尤宜孜早已温言软语地上前,或添茶,或寻个话头,绝不会让气氛冷场至此。

她会细心地察觉他眉宇间是公务的疲乏还是心情的烦闷,然后妥帖地给予适当的回应。

那是她作为妻子,作为沈家长孙媳的本分,也是她自幼被教导的如何维系夫妻体面的“驭夫”之术。

可如今,她只觉得那暖炕的边缘像一道无形的壁垒。

她垂着眼,只当看不懂他频频投来的目光,也感受不到那目光中罕有属于丈夫的温和。

沈砚承等了半晌,见她依旧没有动静,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修剪着花,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脆弱感,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心中那点因方才廊下宣示主权而生的畅快,渐渐被一丝无奈的懊恼取代。

是他冷落她太久,以至于夫妻之间竟生疏至此么?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书卷,声音因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低沉:“孜娘。”

尤宜孜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夫君有何吩咐?”

这客气而疏离的回应,让沈砚承心头微微一刺。

他站起身,走到暖炕边,却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她。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笼罩在她身上。

“没有吩咐。”他语气郑重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歉疚,“孜娘,之前……是我对不住你。”

尤宜孜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有接话。

“那时总想着,男儿当先立业,后宅之事……便搁置了。”

他语速有些慢,似乎字斟句酌。

“家中催得紧,娶你过门,却未曾尽到丈夫的责任,反而将偌大一个家,都丢给了你。”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那点愧疚愈发清晰,“倒是你,不仅未曾抱怨,还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替我孝敬长辈,免我后顾之忧……是我疏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罕见属于年轻人的赧然:“往后,我便不走了,留在京中,好好……陪在你身边。”

尤宜孜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这番话,若是早一年,哪怕早几个月听到,她或许会心潮起伏,或许会觉得那些独守空闺的冷寂与委屈,终于有了被看见的慰藉。

可如今听在耳中,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在她那已然混乱不堪的心上。

迟了,太迟了。

沈砚承见她依旧垂眸不语,只是那握着剪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以为她是心中仍有怨怼,或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惊住了。

他心中那点勇气却因此被催生出来,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和难以启齿的期待:

“今夜……我能不能……”

来了。

尤宜孜心头警铃大作!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猛地侧过脸,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随之颤抖,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一副喘不过气来的羸弱模样。

沈砚承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堵了回去。

他吓了一跳,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飞散,连忙伸手想替她拍背:“孜娘!你怎么了?”

尤宜孜却像是被呛得更厉害,边咳边微微摆手,避开他的触碰,好半晌才勉强止住,胸口起伏,气息微喘。

抬眼看他时,眸中水光潋滟,带着病态的嫣红和一丝楚楚可怜的茫然:“夫君……你方才要说什么?”

“咳咳……对不住,想来是前几日伤寒,身子还未好利索,今日许是又有些受寒了……咳咳……”

她声音细弱,带着咳后的沙哑,配上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不忍再逼迫半分。

沈砚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温热与期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

是了,她病体未愈,自己怎可如此心急?

定是自己之前的冷落让她伤了心,如今又这般急切,反而吓着她了。

她自小就像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温婉柔弱,何曾受过这般……直接的求欢?

他心中懊恼更甚,连忙后退半步,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没什么,没什么要紧事。你身子要紧,先好好将养,莫要再劳神。”

他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

“我们……来日方长。”

尤宜孜微微点头,虚弱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谢夫君体谅。”

沈砚承又叮嘱了几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对自己急躁的懊悔,离开了内室。

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尤宜孜脸上那脆弱病态的红晕和楚楚可怜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缓缓坐直身体,拿起方才那盏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透出几分冷冽的清明。

“小姐。”司棋和侍琴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显然一直候在外间。

尤宜孜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戏从未发生过:“大少爷身边的安顺,处置得如何了?”

司棋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小姐,都处理干净了。”

她抬手,做了一个抹颈的动作,眼神平静无波。

尤宜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怜悯。

侍琴接口,语气同样冷静:“安顺本就手脚不干净,在外头欠了赌债,还偷过库房的旧物典当,不然当初也不能轻易被咱们拿住把柄。他手上不干净的事多了,小姐让他‘意外’失足落水,已是给了他全尸,算他运气。”

司棋轻哼一声,带着些许为主不平的怨气:“大少爷就是心太软,只顾着前头的公务风光,哪里知道后宅这些阴私腌臜?这些年,小姐暗地里替他、替沈家料理了多少这样的麻烦?他倒好……”

“司棋。”尤宜孜淡淡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司棋立刻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