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一边挣扎着抬头,一边试图掏出袖中的匕首,却对上了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眸。
同样戴着面具,但眼神熟悉,带着安抚和急切。
那人对着她,极轻地“嘘”了一声。
尤宜孜瞬间辨认出这眼神,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任由对方将她完全拖入帷幔后的阴影里。
透过帷幔的缝隙,她看见沈砚承和墨原的身影疾速掠过,直追着前方另一个慌慌张张的瘦小身影而去,呼喝声渐渐远去。
原来……追的不是她?
尤宜孜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
待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捂着她嘴的手才松开。
她旋即拉着面具男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窄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闪身进入一间只点了一盏小灯的厢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房内,早已等候在此的侍琴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犹带惊惶:“姑娘!您可算……”
她话音未落,看见尤宜孜身后的人,又连忙行礼,“公子。”
拉着尤宜孜进来的男子这才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颇为俊朗的青涩脸庞。
少年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朝着尤宜孜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语气却亲昵:
“九姐姐,受惊了。”
来人正是尤宜孜一母同胞的幼弟,尤家嫡子——尤言景。
两年多不见,当初那个才到她肩膀的十二岁跳脱少年,如今竟已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那份飞扬的神采和眼底的狡黠,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尤宜孜看着弟弟,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方才的惊惧慌乱被冲淡不少。
她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语气带着无奈和后怕:“十郎,你怎么在这儿?”
尤言景笑嘻嘻地直起身,随手将面具丢在一旁的桌上:
“这不是听说我那素来以公务为伴的九姐夫,突然转性要长留京城了么?母亲念叨着你,又让我带上些新得的滋补药材去沈府瞧瞧你。我这做弟弟的,自然也挂心姐姐不是?”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尤宜孜,继续说道:“谁知到了沈府,你那守门的婆子却说姐姐病了,需静养不见客。我心想,怎么也得见上一面,看看我姐姐是真病还是……”
他眨眨眼,“……还是别的。就……嗯,翻墙进去看了看。”
尤宜孜接过茶杯,闻言瞪了他一眼:“又翻墙?成何体统!”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
尤言景摸了摸耳垂,这是他一贯心虚时的小动作:“姐姐放心,你弟弟我身手好着呢,悄默进去的,没惊动沈府一片树叶。”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正好碰上司棋那丫头急得团团转,才知道姐姐竟来了这拢翠舫。我这不就赶紧跟来,想着或许能助姐姐一臂之力?方才一看,嘿,来得还真是巧了!”
尤宜孜看着眼前依旧带着少年心性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弟弟,生于尤家这般以诗书礼仪传家的门第,父亲尤枕溪身为礼部尚书,更是期望唯一的嫡子能克绍箕裘,继承文人衣钵。
偏偏尤言景自小就对那些经史子集兴趣缺缺,反而对骑射武艺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和热情,一心想着通过武举军功建功立业,为此没少挨父亲训斥。
翻墙爬树、溜出府去武馆偷师,更是他年少时的家常便饭。
“是,多亏了咱们的尤小公子,救你姐姐我于水火。”
尤宜孜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尤言景毫不谦虚地接受了,下巴微扬:“哎~客气客气,分内之事。”
尤宜孜饮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目光却敏锐地落在弟弟略显游移的眼神上:
“你此番出来,果真只为了来看阿姐?还是……爹又说你了?”
尤言景摸耳垂的动作更明显了,讪讪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少年老成的烦恼爬上眉梢。
“父亲想让我年后进弘文馆,跟着那几个老学究埋头苦读。阿姐,你知道的,我志不在此。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头大如斗,哪有策马扬鞭、挽弓射箭来得痛快!”
尤宜孜看着弟弟眼中不容错辨的抵触和向往,心中明了。
她叹了口气,问道:“所以呢?此番出来,打算躲多久?”
尤言景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自然是看阿姐能收留我几日了!阿姐最疼我了!”
“实在不行……我只好去投奔六姐姐或者七姐姐了。”
他口中的六姐、七姐,便是尤宜孜另外两位嫡亲的姐姐,都已远嫁。
夫家皆是外地文官世家,官位不低,但终究不在京城,且有各自的家室,并非理想的躲藏处。
尤宜孜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想到他方才的及时相助,再想到沈府如今复杂的局面……
多一个人,或许也多一份变数,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纵容和一丝担忧:
“罢了。老规矩,随我回府吧。只是需得小心,莫要让人知晓,尤其……莫要撞见你姐夫。”
尤言景立刻眉开眼笑,连连保证:“阿姐放心!我定当悄无声息,绝不给你添麻烦!”
……
第二日一早,沈府西侧,敬熙堂内。
二夫人叶惊秋搁下羊毫笔,宣纸上墨迹未干的《秋风词》婉转缠绵。
她年过三旬,姿容依旧秀丽,尤其是一双秋水眸,流转间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情致。
心腹肖嬷嬷附耳低语了几句。
叶惊秋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无温度:“当真?”
“千真万确!门房那小子亲眼瞧见少夫人身边的侍琴鬼鬼祟祟从后角门出去,没多久,少夫人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溜出去了。看方向……怕是往城南拢翠舫那边去了。”
肖嬷嬷语气兴奋,“这都过子时了,还未见回呢!”
叶惊秋轻轻吹了吹纸上墨痕:“我那大嫂最重规矩,若知道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竟是个耐不住寂寞、夜奔花舫的……呵。”
她放下笔,“走,去东苑。这么大的‘好事’,总得叫大嫂也知晓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