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苑,德容轩。
大夫人王青黛正对镜梳妆,刘嬷嬷手持玉梳,为她理顺一夜辗转后略显蓬松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疲色的脸。
昨夜沈从礼又宿在书房了。
自叶惊秋嫁入二房,这似乎成了常事。
“大嫂?起了吗?弟妹有要紧事寻你!”叶惊秋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甜润,从院中传来。
刘嬷嬷手一抖,玉梳勾住了几根发丝。王青黛吃痛,蹙了蹙眉。
“夫人恕罪!”刘嬷嬷慌忙告罪。
“无妨。”王青黛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烦躁。
叶惊秋……她一来,准没好事。
旁人不知,她却清楚。
当年叶惊秋与自己的夫君沈从礼,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若非叶家中途败落,这沈家大奶奶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王青黛?
后来叶家势微,原本与大房议定的婚事,生生转给了庶出的二房。
沈从礼则娶了她这个王家嫡女,门当户对。
这些往事,还是她生下砚承后,才从几个老仆的闲话里拼凑出来的。
明明早已分家,二房却仍住在沈府。
沈从礼对二房处处照拂,究竟是为了兄弟情分,还是为了这个念念不忘的弟媳?
这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几年,她却不能闹。
拈酸吃醋,既不合她自幼所受的教养,更不符沈家宗妇的气度。
好在沈从礼忌惮王家势大,这些年也算尊重她,未曾纳妾。
大房虽只砚承一子,倒也清净。
可偏偏这个叶惊秋,从来不是安分的。
明里暗里与她较劲,先前还几次三番想争管家权。
一个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也配?
直到尤宜孜进门,她慢慢将中馈之事交托,叶惊秋才消停了些。
如今看来,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
刘嬷嬷急步出去应对,片刻又回来,面色为难:“二夫人说……事关大少爷和少夫人。”
王青黛心下一沉。
涉及砚承,她便不能装作没听见。这个叶氏,最知道她的软肋。
她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髻上的金簪,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请二夫人进来吧。”
叶惊秋袅袅婷婷地踏入内室,目光先在那首搁在案头的《秋风词》上停了停,才转向王青黛,脸上堆起关切:
“大嫂,原不该这么早搅扰你,可这事……我听着实在心惊,不得不来告诉你。”
王青黛端坐不动:“弟妹但说无妨。”
“是宜孜那孩子……”
叶惊秋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室内每个人都听清。
“有下人瞧见,她这几日称病不出,其实是……偷溜出府,往那城南的花舫上去了!”
王青黛指尖一颤,面上却强自镇定:“荒谬。宜孜素来守礼,岂会去那种地方?定是下人嚼舌,这等污蔑主上的奴才,该发卖了才是。”
“我就知道大嫂不信。”叶惊秋叹道。
“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大嫂你想,宜孜进门两年多,砚承又常不在府中。年轻女子,独守空闺久了,难保不会……心生旁骛。”
她语重心长,“我这也是为了砚承,为了沈家的颜面着想。”
王青黛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信尤宜孜会如此荒唐,但叶惊秋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忧虑。
子嗣,以及儿子可能被蒙蔽、沦为笑柄的风险。
无论真假,此事必须查清,且必须在闹大之前压下去。
她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刘嬷嬷,带上人,随我去承宜轩。”
叶惊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连忙跟上:“大嫂,我陪你一道去。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宜孜一个清白。”
寅时三刻,承宜轩外已聚起一片灯火。
司棋挡在正房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恭敬:“大夫人、二夫人,少夫人昨夜咳了半宿,天将明时才歇下。大夫叮嘱过,万不可再见风,还请二位夫人体恤。”
王青黛望着紧闭的房门,眉心微蹙。
她身后的叶惊秋却轻笑一声,嗓音柔婉:“司棋姑娘这话说的,我们做长辈的,难道还会害孜娘不成?正是听说她病着,才特来探望。你这般拦着,倒叫人多心了。”
“奴婢不敢。”司棋垂首,脚下却未挪半分,“只是少夫人实在……”
正僵持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沈砚承披着一身晨露寒气的墨色披风,带着墨原大步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门前众人,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与诧异。
“母亲,二婶,”他上前行礼,“这一大清早的,聚在此处是……”
王青黛见到儿子,面色稍缓,却又因他竟是从外面回来而微露疑惑。
她将沈砚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沈砚承脸色渐沉,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头紧锁:“绝无可能。孜娘不是那样的人。母亲怎可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王青黛看着他,眼中忧虑更深:“你回来这几日,可曾与孜娘好好说过话?她待你……可还如从前?”
沈砚承怔住。
这几日尤宜孜的疏离与闪躲,此刻被母亲一言点破,清晰得刺目。
见他神色变幻,王青黛心中已凉了半截。
她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压得更低:“砚承,若只是空穴来风,娘自然不愿信。可若……”
“母亲!”
沈砚承打断她,眼底挣扎,语气却异常坚定。
“儿子信她。这些年,她为沈家、为儿子做的,儿子都看在眼里。此事不必再提。”
王青黛没料到他如此固执,一时语塞。
一旁的叶惊秋见状,上前温声道:“砚承莫急,大嫂也是为你着想。只是这外头的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咱们沈家这样的门第,总得谨慎些。不若……”
“不若什么?”
沈砚承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
“二婶,承宜轩的事,自有侄儿处置。母亲,”他转向王青黛,声音放缓却不容置疑,“请回吧。儿子累了。”
王青黛看着儿子眼底的坚持与疲惫,心下一软,竟真的生出几分退意。
司棋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忙道:“大夫人、二夫人,少夫人确实……”
话音未落,叶惊秋忽然掩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气息急促,竟是那旧疾哮喘发作的模样。
肖嬷嬷慌忙上前搀扶,连声唤着“夫人”。
众人注意力顿时被引开。
就在这一片忙乱中,肖嬷嬷借着搀扶之势,脚下却猛地朝房门方向一冲,肩膀重重撞在门扇上!
“砰!”
门闩应声而断,房门洞开。
“住手!”
沈砚承厉喝,却已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