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承话音未落,房门已经大开。
肖嬷嬷踉跄站稳,探头往里一瞧,随即失声惊呼:“哎呀!少夫人……少夫人不在房里!”
院内霎时死寂。
王青黛脸色骤白,猛地看向儿子。
沈砚承僵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内室,昨夜花舫上那个慌逃的纤影,猝然撞入脑海——
难道……难道真的是她?
叶惊秋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停了,她抚着胸口,由肖嬷嬷搀着,也“惊愕”地望向房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孜娘当真不在?她病着,能去哪儿?”
王青黛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被愚弄的怒意与失望。
她看向沈砚承,声音发冷:“砚承,你还要护着她吗?人不在,便是事实!你非要等到……捉奸在床,才肯死心吗?”
“捉奸在床”四字说得极轻,却字字锥心。
沈砚承脸色灰败,母亲的话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她也许只是去了园中散心”都说不出口。
什么散心,需要夜半而出,清晨未归?
“儿子……儿子……”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王青黛面前,喉头哽咽。
“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千错万错,皆是儿子的错。”
是他冷落了她,是他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也是他……此刻竟无力为她辩白。
叶惊秋看着这母子对峙的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换上忧心忡忡的面容:
“大嫂,砚承,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孜娘才是。万一她真是身子不适,晕倒在何处,或是……”
她欲言又止,留足想象余地,“我已让人去禀报母亲了,兹事体大,总得请老人家做主。”
王青黛猛地瞪向她,眼中寒光乍现。
她竟已捅到了老太太面前!
此事一旦经了老太太的眼,无论真假,大房颜面都将扫地,砚承的前程……
王青黛指尖掐进掌心,第一次对这位总是笑语盈盈的弟媳,生出冰冷的恨意。
沈砚承也霍然抬头,看向叶惊秋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对长辈的敬重,只有洞悉算计后的凛然。
母亲或许会被情绪所扰,但他不傻。
二房与大房微妙的平衡,叶氏对管家权的觊觎,此刻昭然若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老太太身边的贺嬷嬷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面色肃然:
“大夫人,二夫人,大少爷,老太太请各位,即刻移步慈安堂说话。”
……
慈安堂正厅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寒意。
沈老太太只随意披了件深青色素面锦缎披风,发髻未梳,几缕银白鬓发垂落颊边。
她靠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中,双目微阖,一手缓缓揉着太阳穴,显是被骤然吵醒,面色沉凝如水。
贺嬷嬷领着王青黛、叶惊秋、沈砚承等人入内。
众人屏息行礼,老太太却连眼皮都未抬。
“一大清早,天光未透,便闹得阖府不宁。”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沈家百年的清誉,世家该有的体统,都让你们就着晨露咽下去了不成?”
堂下众人俱是心头一凛,垂首不敢言。
沈老太太乃是已故永宁侯的嫡幼女,真正的皇亲贵胄,金尊玉贵养大的。
当年下嫁沈家,是沈老太爷三求四聘才得来的姻缘。
她年轻时便以刚毅明断闻名,掌家数十载,历经风雨,便是老沈太爷在时,遇大事也要与她商议。
如今虽年事已高,久不问琐事,但积威犹在,府中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厅内落针可闻,只余老太太手中那串翡翠佛珠偶尔相碰的轻响。
“事情,老身都听说了。”老太太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谁先挑的头?”
叶惊秋背脊一凉,指尖微微发抖,强自镇定着不敢出声。
“怎么?敢做,不敢认?”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叶惊秋身上。
“别以为你们那些不上台面的心思,老身年迈眼花就瞧不见了。老身还没闭眼呢,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掀了沈家的屋顶?”
“母亲息怒!”王青黛率先跪下,叶惊秋与沈砚承也紧随其后。
叶惊秋额角渗出冷汗,老太太的目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息怒?”老太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孜娘才病了几日,老身瞧着,这个家就要散了。”
叶惊秋心头猛跳。
老太太这话,怎么听着不像问罪,倒像是……回护?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母亲明鉴,实在是……实在是下人们传得不堪。说瞧见孜娘她……去了那些腌臜地方,还、还做了错事。儿媳也是担心沈家声誉,怕她并非真病,而是……”
她欲言又止,刻意将“私通”“偷人”这等字眼悬在半空,引人遐想。
“是什么?”老太太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是偷人?还是私奔?”
众人皆惊,没料到老太太竟如此直白地将这丑话撕开。
沈砚承再忍不住,叩首道:“祖母明鉴!孙儿绝不信孜娘会行此不堪之事!今日风波,虽是二婶听信谗言、挑起事端,但母亲与孙儿未能明辨,亦有失察之过,致使家宅不宁,颜面扫地。孙儿愿代母受过,领受家法!”
王青黛猛地看向儿子,眼圈微红,急道:
“母亲,是儿媳耳根软,轻信人言,与砚承无关!儿媳甘愿领罚!”
“不,”沈砚承语气坚决,抬头望向老太太。
“但请祖母暂缓责罚,容孙儿先去寻回孜娘。无论如何,她如今仍是孙儿的妻子,安危最是要紧。待孙儿寻回她,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届时,要打要罚,孙儿绝无怨言!”
叶惊秋脸色一白,没料到沈砚承竟当众将“挑事”的帽子扣实在她头上,心中恼恨,却不敢辩驳。
老太太静静听着,目光在孙儿恳切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朝屏风后道:“你都听见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