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6:20

随着沈老太太的话音刚落,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那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后,缓缓转出一道纤细身影。

尤宜孜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面袄裙,外罩浅青比甲,墨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脂粉未施,面容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红晕,似是哭过,又似疲惫不堪。

她身后,侍琴垂首恭谨随行。

她怎会在此?!

叶惊秋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明明……派去的人亲眼所见!

尤宜孜步履轻盈却略显虚浮地走到堂前,向老太太及众人盈盈一礼,姿态恭顺柔弱。

“好孩子,过来。”老太太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尤宜孜依言上前,老太太让她在自己身侧的脚踏上坐下,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未簪钗环的鬓发。

尤宜孜顺势微微倾身,将额头轻靠在她膝上,姿态依赖。

老太太抬眼,目光冷冷扫向堂下跪着的几人,声音复又转沉:

“孜娘这几日,一直在老身这小佛堂里,为老身、也为咱们沈家祈福抄经,静心养病。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夜奔花舫、不守妇道的罪人了?她才病了几天,你们就要翻天?!”

叶惊秋如遭雷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可能!她安插的眼线绝不会看错!尤宜孜昨夜分明出了府,去了花舫!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慈安堂佛堂?

尤宜孜伏在老太太膝上,目光平静地掠过叶惊秋震惊失措的脸,心底一片冰凉澄澈。

是了,她这几日确实故意称病,将部分风声放出去。

日日来慈安堂小佛堂抄经祈福,也是真。

她与老太太一处,对外面愈传愈烈的“少夫人不安于室”的流言只作不知,偶尔忧心忡忡地提起,也只叹“下人嘴碎,需得整治”。

在老太太看来,这便是有心人故意散布谣言,败坏孙媳名声,动摇家宅。

老太太震怒,本就要清理门户,揪出幕后之人。

而她自己,则有了最有力的人证,沈府老太太的亲口证词。

昨夜花舫之行险象环生,她确曾亲历。

沈从谦的审视,沈砚承的追捕,弟弟的意外相助,俱是真的。

但叶惊秋的人只知她出去了,却不知她何时归来,更不知她自有脱身之法。

偌大的花舫岂会无备用小舟?

她与侍琴、言景连夜便离了那是非之地,悄无声息返回沈府。

让言景与司棋在承宜轩照计划应对,而她则带着侍琴,绕路回了慈安堂。

至于佛堂内那个一直低头抄经的“尤宜孜”,和陪伴在侧的“侍琴”……

自然是她从未露于人前的另外两名心腹——掌墨与典画。

司棋、侍琴主文,明处辅佐,打理庶务;掌墨、典画主武,暗处随护,专司安危。

这是她自尤家后宅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用血泪明白的道理。

指望旁人良心发现或规矩庇佑,不如自己手握足够自保的力量。

这两个丫头是她外祖母当年暗中送来的人,身手不凡,忠心不二,是她藏在最深处的底牌。

佛堂日夜有人,香火不断,“她”自然一直“在”。

沈老太太抚着尤宜孜柔软的发丝,看着堂下众人,声音里是深深的失望:

“王氏,你进门多年,耳根子软,心肠也软,管家权握不住,老身不怪你。可你偏听偏信,不辨是非,任由人挑唆生事,将家宅搅得乌烟瘴气!”

王青黛羞愧难当,伏地不语。

“至于你,叶氏!”老太太目光如刀,直刺叶惊秋。

“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尽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离间大房,搅扰家宅安宁,你是想造反不成?!”

叶惊秋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思手段,原来老太太早已洞若观火。

老太太最后看向沈砚承,语气复杂:“砚承,莫怪祖母瞒你。你这孩子,心思都用在公务前程上了,后宅之事,一窍不通!”

“孜娘为这个家,为你,耗费多少心血,你可曾细想过?你抛下她独守空闺两年有余,大好年华便在后宅琐碎与等待中蹉跎!今日又因几句不着调的谣言,便疑心于她……实在令老身失望。”

沈砚承心头剧震,祖母的话如醍醐灌顶,让他想起妻子这些年的温婉周全,且独自支撑的辛苦,愧疚如潮水般涌上。

“今日这场风波,是老身的主意。”

老太太缓缓道:“老身说要试试你,看你值不值得孜娘这般待你。孜娘起初不肯,是老身硬要给你个教训,好叫你收收心,看清身边是人是鬼,更看清枕边人的真心。好在……你最后还算没糊涂到底。”

她顿了顿,看向膝上安静聆听的尤宜孜,语气转柔:

“至于孜娘原不原谅你,往后如何,还得看孜娘的意思。”

尤宜孜这才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更显楚楚可怜:

“祖母,千万莫要这么说。此事如何能怪夫君与长辈们?皆是孜娘不好,未能约束好下人,治家不严,才生出这许多是非,累得家中不宁,长辈忧心。”

“孜娘愧对祖母信任,这管家之权……还是交还给母亲或二婶吧,孜娘年轻识浅,实在难当重任。”

她说着,泪珠便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满是自责。

沈砚承看着她梨花带雨,却还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心中揪痛更甚,悔恨交加。

昔日种种她的好,此刻清晰无比。

沈老太太见她如此,更是心疼,愈发觉得这孙媳明理大度,受了委屈还一心为家族着想。

她握了握尤宜孜的手,转向王青黛与叶惊秋,语气不容置疑:

“王氏治家不严,偏听生事,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内训》百遍。”

“叶氏心术不正,挑拨离间,妄图搅乱家宅,罚俸一年,即日起迁出敬熙堂,移至西偏院静修,非召不得出!名下所有产业,暂由公中代管!”

王青黛与叶惊秋面色灰败,叩首领罚。

叶惊秋尤其瘫软在地,西偏院……那几乎是府内的半个冷宫了!

沈老太太看向孙子。

“至于砚承,你的罚,老身交给孜娘来定。夫妇一体,你的过错,该由她来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