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6:58

一连数日,尤宜孜照常接手府中庶务,雷厉风行,却又事事妥帖。

底下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婆子丫鬟们,眼见着大夫人闭门思过,二夫人迁居偏院,连素来在府中横着走的四姑娘沈知忆都被禁了足。

哪里还敢怠慢这位年纪虽轻,手段却不容小觑的少奶奶?

一时间,各处回话办事皆是谨小慎微,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尤宜孜对下人的议论并不在意,只要差事办得好,不闹到她眼前,她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府中需安排赏灯宴席,还要预备节礼送往各交好府邸,事务繁杂。

尤宜孜早早便安排起来,诸事井井有条。

沈砚承这些时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承宜轩。

他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与正房相邻的厢房住下,并未贸然提出同房,只说让她好生休养,缓一缓心神。

每日晨昏定省,用膳理事,他总有借口在她眼前晃。

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等待,尤宜孜看得分明。

他是在等她的许可,等她给出“可以”的信号。

这份尊重,若放在寻常夫妻身上,或许是体贴。

可于他们之间,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客气。

不像夫妻,倒像两个骤然被绑在一处,需要重新熟悉彼此的……旧识。

或许,在他心底深处,仍旧只将她看作那个需要照顾的“妹妹”罢。

弟弟尤言景,则被她悄悄安置在自己院落另一侧僻静的厢房里,与她卧房的门遥遥相对,既方便照应,又不易被察觉。

这小子倒也安分,每日昼出夜归,不知在忙些什么,只偶尔夜深翻墙回来,给她带些外头的新奇点心或小道消息,姐弟俩说上几句话。

沈府上下,竟无人知晓府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这日午后,尤宜孜刚理完一批节礼单子,沈砚承身边的长随墨原求见。

“少奶奶,”墨原恭敬行礼,递上一封缄口的信笺,“大郎君命奴将这个交给您。”

尤宜孜接过,触手微温。

墨原又道:“大郎君还有句话,让奴务必转告少奶奶:他说要将功补过,万望少奶奶……届时一定赏光。”

尤宜孜心下微动,点了点头:“知道了,回禀大郎君,我收到了。”

墨原退下后,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撒着金粉的桃花笺,字迹是沈砚承端正有力的瘦金体:

「孜娘卿鉴:上元良夜,金吾不禁。闻朱雀长街有灯市如昼,鱼龙曼衍,烟火辉煌。忆少时曾同游此景,倏忽已近十载。今欲再邀卿同往,一观盛世华灯,聊补往日疏失之憾。戌初一刻,府外马车相候。砚承手书」

邀她同游灯会。

尤宜孜指尖抚过笺上“少时曾同游”几字,恍惚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确曾跟在承哥哥身后,挤在熙攘人群里看灯。

那时灯火映着他稚气未脱却已显清俊的侧脸,他替她赢下一盏小兔灯笼,她还宝贝了许久。

时移世易。

……

赴约前,尤宜孜将府中上元夜的大小事宜又细细捋过一遍,确认无误,才去向沈老太太禀明。

老太太正由贺嬷嬷伺候着试戴新得的抹额,闻言笑眯了眼:“好好好,早该出去松快松快!府里有我这把老骨头看着,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去,玩得尽兴些。”

她拉过尤宜孜的手,轻轻拍了拍,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趁着佳节良辰,有些事……也该顺其自然。祖母盼着呢。”

尤宜孜脸颊微热,垂下眼帘应了声“是”,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马车辘辘驶出沈府角门,融入京城上元夜浩瀚的灯海人潮。

长街两侧楼阁张灯结彩,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鱼龙灯、走马灯、琉璃灯……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

吆喝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沸腾,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糕饼和烟火特有的气息。

尤宜孜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璀璨景象。

嫁入沈府两年有余,守着空荡荡的承宜轩,守着繁琐的规矩与无尽的等待,她几乎忘了京城的夜晚可以如此鲜活热闹。

物是人非,当年那个牵着兔子灯、仰头看烟火便会雀跃不已的小女孩,早已被岁月和深宅磨去了鲜亮的颜色。

司棋和侍琴也趴在另一边车窗,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向往。

她们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最好的年华却跟着她困在四方天地里。

到了约定的街口,马车停下。

尤宜孜下车,对两个丫鬟道:“今夜不必跟着我,你们自去逛逛吧。小心些,别走散了。”

说着,将一早备好的绣囊递给司棋。

“里头有些碎银子,看见什么喜欢的,便买。”

司棋和侍琴一愣,忙摇头:“那怎么行?姑娘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无妨。”尤宜孜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一座三层楼阁,语气平和。

“我与大郎君在一处,不会有事。去吧,难得出来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见她神色坚决,这才犹豫着接过绣囊,行了礼,欢欢喜喜地汇入了人流。

待她们身影消失,尤宜孜才独自转身,走向那座名为“揽月楼”的酒楼。

此楼临河而建,位置极佳,三楼雅座可俯瞰大半条朱雀街的灯市,是京中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偏爱之处。

她幼时随父母来过几次,也曾与沈砚承……在此处凭栏远眺,分享过一碟精巧的荷花酥。

沈砚承将地点约在此处,倒是用了心思,存着几分追忆旧日时光的意思。

酒楼门前悬挂着数盏极大的走马宫灯,映得台阶亮如白昼。

一名青衣小厮眼尖,见她衣着不俗,气度高华,立刻殷勤迎上:

“贵人可是沈夫人?沈大人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了。”

尤宜孜微微颔首。

小厮躬身引路:“夫人请随小的来。”

酒楼内亦是宾客满座,喧声笑语夹杂着酒菜香气。

沿着雕花木楼梯蜿蜒而上,人声渐稀。

行至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外,小厮停下脚步,恭敬道:“夫人,就是这儿了。”

尤宜孜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雅间内陈设清雅,临河的窗敞开着,夜风送入隐约的市井喧闹与烟火气。

窗边设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酒菜齐备,当中一只小巧的莲花铜炉正袅袅吐着清幽的檀香。

桌旁,一人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楼下浩瀚灯海。

是沈从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