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尚未开口,沈砚承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他之前虽知二房与母亲有些龃龉,却不知这堂妹竟已嚣张到如此地步,敢直接闯到承宜轩来,对他的妻子颐指气使!
“知忆!”
沈砚承向前一步,将尤宜孜隐隐护在身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谁准你这样同你大嫂说话的?二婶受罚,是祖母的决定,自有祖母的道理。你若有异议,自去慈安堂陈情,跑到承宜轩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沈知忆没料到一向温文尔雅,对自己也算纵容的堂兄竟会如此严厉地呵斥自己。
愣了愣,随即眼圈便红了,委屈得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你……你竟为了她凶我?我娘如今被关着,还不是因为她!要不是她在祖母面前……”
“够了!”
沈砚承打断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娇惯得不明事理的堂妹,心中满是失望。
“是非曲直,祖母早有明断。你若再胡搅蛮缠,便回自己院子去静思己过!”
尤宜孜见状,轻轻扯了扯沈砚承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自己则上前半步,对着泫然欲泣的沈知忆柔声道:
“知忆妹妹莫急,二婶之事,我也心中难安。只是祖母正在气头上,此刻去求情,只怕适得其反。不若等过些时日,祖母气消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她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不计较对方方才的无礼。
沈知忆正在气头上,见她这副温吞模样,更觉得虚伪做作。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想也不想,伸手便用力推了尤宜孜一把:
“假惺惺!用不着你在这儿装好人!”
尤宜孜本就站得离石阶不远,被她这般猛然一推,惊呼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便向后摔去!
“孜娘!”沈砚承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将人接住,揽入怀中。
低头一看,怀中人脸色发白,眉头紧蹙,似是摔疼了。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沈砚承急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尤宜孜靠着他,缓了口气,才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没、没事……夫君别担心。”
她抬眼,看向已然吓呆的沈知忆,又急急对沈砚承道:“不怪知忆妹妹,她也是一时情急,我已习惯了……不不不,都是我不好……”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掩口,怯怯地垂下眼帘。
沈砚承却将她那句未说尽的“习惯了”和下意识的“都是我不好”听得清清楚楚。
联想到她之前推脱管家之权时的谦卑,慈安堂中揽下所有过错的自责……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脑海——
难道在他不在家的这些年,孜娘一直都是这样,被二房的人欺辱,却还为了家族和睦,忍气吞声,甚至替他们开脱?
怒意瞬间燎原!
他小心翼翼地将尤宜孜扶稳,交给快步上前的思棋侍琴,旋即转身,面向脸色苍白的沈知忆,眼神冷得骇人。
“沈知忆,”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冰寒。
“我竟不知,你已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当着我的面,就敢对长嫂动手!若我不在,你待如何?!”
沈知忆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得后退一步,支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回你的院子去。”沈砚承不再看她,语气斩钉截铁。
“若你实在想念二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便送你去西偏院,与她同住,也好全了你的孝心!”
沈知忆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堂兄,终是梨花带雨地哭了出来,再不敢多言。
被同样面如土色的沈砚思半拉半拽着,狼狈地离开了承宜轩。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沈砚承回身,看着被丫鬟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妻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满是愧疚与心疼,还有一丝想要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强烈冲动。
他走上前,想伸手去碰触她,却又怕唐突,最终只是低声道:
“孜娘,方才……吓着你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这般欺你。”
尤宜孜依着思棋,微微抬眸,对上他盛满关切与保证的眼神,心底却是一片无波的冷静。
她轻轻点头,唇角绽开一抹和煦的笑意。
“嗯,有夫君在,孜娘不怕。”
……
司棋脚步轻快地走进暖阁,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快意:
“姑娘,听说了吗?锦棠苑那位四姑娘,也被禁足了!”
尤宜孜正核对年前各处的年礼账目,闻言笔尖微顿,抬眸:“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司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听说四姑娘跑去大老爷跟前哭诉,说您……说您害得二夫人被罚,添油加醋说了好些不中听的。”
“正巧六爷和二爷都在。大老爷本来说晚些再问,不知六爷低声说了句什么,大老爷便让人请了大公子过去。大公子将慈安堂和承宜轩那日的事照实说了,大老爷当即就沉了脸。二老爷面子上挂不住,顺势就罚了四姑娘禁足,这会儿关在自己院里呢。”
尤宜孜放下笔,心中微诧。
她这位公公沈从礼,素来对叶惊秋所出的这个幺女沈知忆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今日竟会亲自点头允了禁足?这倒是稀罕事。
侍琴在一旁添茶,轻声道:“这回多亏了六爷在场说了句话。否则依着四姑娘那编排人的本事,又得大老爷偏心,姑娘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沈从谦?
尤宜孜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他那样一个冷眼旁观,万事不萦于心的人,竟会开口替她解围?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夜画舫昏暗中的沉香气息,廊下他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此刻再次浮上心头。
司棋心直口快,见尤宜孜不语,忍不住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您说……护国寺那夜,会不会真的是……”
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三人都心知肚明。
尤宜孜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侍琴见状,立刻拉了拉司棋的衣袖,示意她噤声,随即柔声道:“姑娘累了吧?奴婢去瞧瞧小厨房炖的燕窝好了没。”
说着,便半推半劝地将司棋带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暖阁的门。
室内重归安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尤宜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棂外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思绪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