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皙不太确定地说:“还有一点。”
才两千块钱,她压根儿懒得记账,谁知道还剩多少。
路泽言心平气和地算给她听,“一共给过我五次菜钱,一次一百,出院的时候给我买衣服花了三百二,在外面吃了一顿炒菜七十三,前天你点了一次咖啡,四十八,一共941,你平时出门也要花钱,你身上的钱应该不超过八百,还有半个月才发工资。”
她怎么忘了,路泽言只是失忆,但是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他可是数学竞赛拿过金奖的人。
林皙一个头两个大,“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怕我偷花啊?”
“我们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路泽言敢说我们钱不多,林皙能分分钟把黑卡拍他脸上去。
她气鼓鼓地说:“那你总不能不穿衣服吧?天这么冷,要是感冒了,哪来的钱看病。”
“去那边吧。”路泽言松开手,看向来时那条路,说:“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有几个路边摊,往回走一段吧。”
林皙转身就走,还在心里骂路泽言不是东西。
看在他这些天都把自己伺候得挺妥当的份上,她好不容易大发善心,要给他买衣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好了吗?何必那么较真。
路泽言说的“走一段”,结果走了差不多一公里,还好今天林皙要去镇上,穿的是双好走的运动鞋。
巷口摆着几个卖衣服的小摊,五颜六色的外套挂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接地气。
两人挤在热闹的摊前,林皙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两件厚实的外套,一件深灰一件藏蓝,又拿了条休闲裤。
林皙下巴一扬,“老板,算个价。”
摊主扒拉着衣服瞅了瞅,“一共三百八。”
“什么!三百!”林皙抬高声音,“这么贵,你这里可是地摊!怎么也不该喊两百六这样的高价。”
摊主给她说懵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喊的是三百八,怎么变两百六了?难道她口误了?
摊主把衣服翻过来,展示给她看,“你看看,这夹克是加绒加厚的,一百五一件很划算的,裤子版型也好,诚心要算你三百五。”
“二百五?这也太难听了!”林皙自说自话,提起外套,“你看这料子这做工,衣服顶多一件八十,裤子三十撑死,打包一百五!”
摊主抬高嗓门,“我说三百五,三百五啊!小姑娘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林皙睁大眼,“两百三啊?我觉得还是有点贵。”
摊主都快给她整疯了,“算了,小姑娘真能砍,那我要亏死的,成本都不够,这样吧,算你两百四。”
“一百五!”林皙寸步不让。
“两百!真不能再低了!”
“一百六!行就包起来。”林皙叉着腰,下巴微抬。
她以前没砍过价,没想到砍起来还挺有意思,特别有成就感,多砍二十块就够她和路泽言吃一顿热乎乎的臊子面。
路泽言自始至终都在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挪开过。
看着她那套自成一派的砍价方法。
他越来越看不懂林皙这个人了。
现在的她,身上那种公主的娇气好像又没有了。
她总是对他保持戒备,却又担心他生病,给他买衣服。
她出行要打车,买衣服要进商场,好像对钱没什么概念。但却能为了给他买衣服,跟着他走一公里,为几十块钱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林皙砍价成功,最终一百七十块成交。
路泽言盯着她付钱时带点小得意的侧脸上,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里滑过。
难道……
难道林皙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哪怕自己手头紧,也要紧巴巴地生出点钱来,确保她不挨冻?
好像是这样的。
她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刚刚却想去商场给他买衣服。
林皙喜滋滋地把袋子接过来,塞进路泽言手里,“我付的钱,回去你自己洗啊。”
两个人在外面吃了牛肉面,又坐公交车回家,天已经黑了。
公交车站离家还有点距离,晚风带着夜露的凉,两人并肩走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小区门口时,路泽言突然开口。
“我父母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一句话让林皙脚下险些踩空。
其实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告诉他父母双亡,但路泽言父母尚在,对林皙也还没不错,林皙下不了那个毒口。
路泽言静静地看着她脸色变幻。
他早就怀疑了,不仅父母没有联系他,连身边的朋友也没有,手机里除了林皙的联系方式,就只有便利店的同事。
一个人仅仅是失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交际圈吧。
这么僵持的功夫,林皙已经想了个借口,“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是私奔。”
“私奔?”路泽言怔住。
“对!”林皙郑重点头,语重心长道:“我们双方父母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尤其是你爸妈,说什么都不肯松口。你特别护着我,为了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最后一次你气不过,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跑到这里来找我,你怕他们硬把你带回去,才没有联系任何人。”
“你手机也没了,你又什么都不记得,我又不知道你那些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
林皙恳切地说:“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等你想起来就好了,如果到时候你想回家也没关系。”
路泽言整个人都有些呆愣,试图把眼前的处境拼凑起来。
双方父母反对,为了保护她跟家里决裂,躲到小城市,这些碎片串联在一起,似乎真能解释通很多事。
否则该如何解释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
看见路泽言没再追问,林皙松了口气,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她现在编故事的能力都能当编剧了。
回到家洗完澡,林皙就把贴身的衣服都洗了。
太私密的东西,她还是不好意思让路泽言碰。
她走到阳台,正准备往铁丝上挂,身后就传来路泽言的声音:“别晾在外面。”
林皙耳根瞬间红透,把内裤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那晾在哪儿?”
路泽言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衣架,“挂屋子里的椅子上吧。”
啥?内裤挂椅子上?
这里可是客厅,那路泽言岂不是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给仇人看底裤,那她还有尊严吗?
林皙一把夺过衣架,钻进了卧室,把湿漉漉的小裤子挂在柜门上。
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林皙喝完躺下,回忆起今天的种种。
坐公交,为了几十块钱跟老板争得口干舌燥,吃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又坐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回家。
这一切,和她过去二十多年被精心安排的,每一分钟都价值不菲的生活截然不同。
粗糙,甚至有点狼狈。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挣脱了束缚的新奇感。
带着这种复杂又雀跃的心情,林皙沉沉睡去。
梦里并不安稳,光怪陆离,最终定格在一段童年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