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
听雨轩的雕花木门开着。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仅剩的热气。
桌上的蜡烛被吹得摇摇晃晃,将陆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映在满地碎瓷上。
满地都是碎瓷片,映着摇晃的烛光,一片冰冷。
陆恒站在这堆碎片中间,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袖口。
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陆家大少爷。
他一低头,看见了脚边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
和离书三个字,在昏暗的光里格外扎眼。
陆恒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很快就厌烦地移开了。
他连腰都懒得弯,直接抬脚从那张纸上跨了过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动作充满了不屑。
好像脚下不是他老婆写下的和离书,只是一团没用的垃圾。
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管家陆福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等在门口。
看见陆恒出来,他赶紧提着灯笼迎上去,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大,大人。”陆福的声音很小,听着有点害怕,“小的刚才在门口看见……夫人上了一辆马车。”
陆恒没停步,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福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那马车看着很陌生,黑色的,也没挂咱们府上的牌子,不知道是哪家的。这大雪天路都封了,夫人一个人……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追?”
陆恒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背着手站在走廊下,微微蹙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追?
沈家早就败了,以前那些亲戚朋友,现在躲都来不及。
谁会在这种大雪天,来接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女人?
“追什么?”陆恒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语气笃定,“她身上没几个钱,沈家老宅也被官府封了,她那个病鬼娘还在城外庄子上。离了陆家,她连今晚住哪都找不到。”
陆恒转过身,看着黑沉沉的夜空。
风雪刮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仿佛能看到沈清婉正缩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冻得瑟瑟发抖,后悔不迭。
这都是她自找的。
“她要闹,就让她闹个够。”陆恒甩了甩袖子,大步朝书房走去。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还有点意思,玩多了就是不识抬举。”
陆福赶紧小跑着跟上,手里的灯笼光晃来晃去:“是,大人说的是。”
陆恒一边走一边冷冷吩咐:“告诉看门的,今晚不用留门。”
“她要是半夜哭着回来,也别开。”
“让她在外面吃够苦头,被风雪冻透了骨头,她才知道,陆家主母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更不是她想不要就不要的。”
“是,大人英明。”陆福跟在后面拍马屁,“夫人从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外面的罪。怕是过不了三天,就得乖乖回来给大人认错。”
“三天?”
陆恒已走到书房门口的台阶上。
他抖掉肩上的雪,语气自信又冰冷。
“我看她见不见得到明天的太阳。别管她,随她去。”
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旺。
一推开门,热气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陆恒脱下沾雪的大氅扔给下人,径直走到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他随手拿起一本公文翻开,目光落在纸上。
可过了许久,那本书一页都没翻动。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陆恒心里莫名烦躁。
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脑子里全是沈清婉离开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安静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安静,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以前他们吵架,她也会生气,会委屈得眼眶通红,捏着手帕站在一旁不作声。
那时陆恒虽烦她这副模样,却也知道,她心里是在乎他的。
可今天晚上,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话。
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堵得慌,闷得喘不上气。
“大人。”
一个又软又甜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门帘一动,苏浅浅端着描金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裙子,腰系淡青色丝带,身段瞧着很是柔弱。
她脸上未施粉黛,眼角还泛着红,像是刚哭过,在烛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听说……姐姐走了?”
苏浅浅把托盘轻放在桌上,端起一碗热参汤,走到陆恒身边。
她顺势软软地靠在他胳膊上,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安。
“是不是因为我?要是为了那根簪子让姐姐生气,我马上去找回来修好……阿恒,你快去把姐姐追回来吧,外面雪那么大,姐姐身体又弱……”
陆恒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粉味,因沈清婉离开而生的烦躁,似乎淡了些。
他伸出手,搂住苏浅浅的细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摸着她温热的手背,他的声音也温和下来。
“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小心眼,容不下人。这陆家是我的地方,轮不到她给我脸色看。”
苏浅浅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画着圈,眼底深处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可是……”她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姐姐毕竟是正妻,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名声不好。外面的人要是说大人宠妾灭妻……”
“名声?”
陆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他抬手挑起苏浅浅的下巴,看着她娇媚的脸。
“她一个被休的女人,能闹出什么风浪?我现在正受朝廷重用,连首辅裴大人都肯赏光赴宴,谁会为了一个沈家的女人来得罪我?”
一提到裴凌州,陆恒的腰杆都挺直了,眼中也泛着光。
那是大周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能被裴凌州看重,亲自登门赴宴,这不仅是脸面,更是权力的象征。
有了这层关系,他陆恒的前途便一片光明。
至于沈清婉?
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一件小事。
既然不听话,总惹他不快,那扔了便扔了。
往后多的是比她听话,家世更好的女人,排着队想进陆家的门。
陆恒轻轻拍了拍苏浅浅的背,语气如同随口赏赐。
“这几天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管家说。听雨轩那边先空着。”
“等她回来认错,去祠堂跪过了,长了记性,再让她搬回去。”
苏浅浅乖巧地点点头,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藏住了嘴角那个得意的笑。
走了好。
走了,这陆家主母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书房的蜡烛跳了一下。
此时的陆恒还不知道,那个关了沈清婉三年的听雨轩,灯火已熄,一片死寂。
那个屋子,那个女人,还有那段他早已厌倦的婚姻。
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随着那辆不起眼的黑木马车,彻底驶出了他的人生。
他更不知道,他瞧不上的那辆马车里,正坐着他拼命巴结的首辅大人。
那个被他弃如敝履,断定活不过明天的女人,正被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视若珍宝地护在身后,为她挡去所有风雪。
窗外,风雪更大了。
院子里一棵老树的枯枝,终于撑不住积雪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坠入无边的黑暗。
那声音很轻,又很重。
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这一刻,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