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没点灯。
只有墙上嵌着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晕。
光线不亮,却把这小小的空间和外面风雪肆虐的世界隔了开来。
沈清婉缩在车厢角落,身上裹着那件有沉水香味道的大氅。
香气不浓,但很厚重。
可她还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牙关都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蜷缩着身体,在这陌生的庇护所里发抖。
裴凌州坐在她对面,身影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很高大。
他身上宽大的绯色官袍随着马车晃动。
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拎起桌上温着的小火炉,倒了杯热茶。
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喝一点。”
他把茶杯递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既没有半分逾越,又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沉稳。
沈清婉迟疑了一下,羽睫轻轻颤动。
最后还是伸出那双冻得红肿僵硬的手去接。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感觉对方温热的指腹似乎蜷了一下。
但又很快克制地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热茶喝下,带着淡淡的姜味和红枣的甜香。
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一直暖到冰冷的胃里。
这股暖意迅速在她冰冷的身体里散开,驱散了几分寒冷。
“多谢……首辅大人。”
沈清管的声音沙哑的厉害,透着一股疲惫和虚弱。
每个字都好像用尽了力气。
“不必。”裴凌州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顺路而已。”
顺路?
沈清婉垂下眼,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这里是京城城东的权贵区。
陆府在城西,怎么走都不可能顺路。
他是当朝首辅,心思深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保全她现在这点可怜的自尊,给她一个接受帮助的理由。
她没有拆穿。
她现在太累了,累到连思考和撑起面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先停下来,在这暂时的安宁里歇一口气。
马车走得很稳。
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很闷,却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声。
好像这辆车是天地间唯一的安身之所。
大约过了一刻钟,车身轻轻晃动,停了下来。
“到了。”
裴凌州先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
外面已经有人撑着伞在等,看到帘子掀开,恭敬地把伞压低。
沈清婉扶着车门,借着灯笼的光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很安静的院子,青砖黛瓦。
院墙砌得很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院里没种那些贵人们喜欢的牡丹芍药,也没堆假山流水,只种了一片青翠的竹子。
大雪压在竹枝上,竹子弯着却没有断,透着一股清冷孤傲。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抖落几团雪,显得更安静了。
“这是我的一处私宅,平时没人来,也没外人知道。”
裴凌州站在伞下,高大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落下的雪花。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很清楚。
“你安心住下,不会有人知道。”
沈清婉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大氅。
私宅?
孤男寡女,深夜待在一起。
传出去的话,她的名声毁了就毁了。
反正她已经是被休弃的妇人。
可裴凌州是清流领袖,百官的榜样。
要是被她连累……
裴凌州好像看穿了她的担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目光清正。
“我不住这儿。这里只有两个哑巴仆人和一个看门的老伯,平时负责打扫。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地龙也烧热了,用的东西都是新的。”
早就烧热了?
沈清婉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抬头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自己今晚会离开陆家?
又怎么会提前准备好这一切?
难道这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但裴凌州没给她提问的机会,侧身引她进了正厅。
厚重的棉帘一掀,屋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还夹着安神香的味道,那味道清淡,让人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屋里摆设很简单。
黄花梨木的桌案边,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正在整理药箱。
看到他们进来,老人也不惊讶,只是起身,规矩地行了一礼。
“这是张太医。”裴凌州简单介绍道,“你的烧还没退,让他看看。”
沈清婉愣在原地,刚有点血色的脸又白了。
张太医?
那是太医院的院判,专门给皇上和太后看病的人物。
平时有钱都请不到。
现在,这位太医竟然等在这偏僻的宅子里,就为了给她看一个小小的风寒?
这份人情太重了,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大人,这太贵重了,我……”
沈清婉下意识地想拒绝,身体微微后退。
“沈姑娘。”
裴凌州打断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和一点严厉。
“身体是父母给的。你还有母亲要养,要是你倒下了,谁照顾她?难道你要让你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沈清婉的要害上。
是啊,她还有母亲。
在陆家受辱的这三年,唯一让她活下去的念头,就是不能让母亲担心。
现在她虽然离开了陆家,可要是身体垮了,母亲怎么办?
她咬了咬唇,终于没再拒绝。
她低着头,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张太医把脉很仔细。
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叹了口气,提笔开方子。
“姑娘这是心里有郁结,又受了风寒,加上身子亏空太久,气血两虚,得好好调养。这几天千万不能再着凉,也别想太多。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裴凌州站在旁边,接过写好的方子,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一旁的哑仆去煎药。
哑仆去煎药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正在收拾药箱的张太医。
“今晚你就在这休息。”裴凌州看着她,目光深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陆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沈清婉捧着新换的暖炉,指尖终于有了点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
明显是刚从宫里或什么重要的场合下来,衣服都没换就赶了过来。
为什么?
她只是个被休弃的女人,名声扫地。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前途无量。
他们之间,本该是天差地别。
“大人为什么帮我?”
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烟,带着迷茫和不解。
裴凌州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映在他眼里,看不清他现在的情绪。
“大概是觉得,”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留给她一个挺拔又孤寂的背影。
“明珠不该蒙尘,也不该碎在瓦砾堆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沈清婉心上。
说完,他没再停留,也没回头。
大步走出房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门帘晃动,带进一股冷风,但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驱散了。
沈清婉呆呆地看着晃动的门帘,很久都没回过神。
明珠?
她低下头,苦笑一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哪里还是什么明珠?
她不过是一个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的弃妇。
在陆恒眼里,她连块破石头都不如。
可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竟然是蒙了尘的明珠吗?
喝过药,苦涩的药汁在舌尖散开,却又带着一点回甘。
沈清婉躺在柔软的被子里,身下的褥子软得像云,全身都被暖意包围。
她本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到,闻着那股淡淡的沉水香,竟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那香气,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的风雨和伤害都挡在了外面。
这一夜,她没梦见陆恒那张嫌恶的脸,没梦见苏浅浅得意的笑,也没梦见那些糟心的往事。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
隔壁的耳房里,灯光昏暗。
裴凌州没有走。
他没有像对沈清婉说的那样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背靠着那面和东厢房相连的墙。
他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紧绷了一晚上的后背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地摩挲。
那是一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玉,上面雕着一朵含苞的兰花。
裴凌州指腹轻轻抚过玉佩上的兰花,眼底的冰冷化为了温柔。
“睡吧。”
他在心里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隔壁的好梦。
“这一次,没人能再伤你。”
窗外,风雪依旧,将天地万物都裹上了一层银装。
可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却有一盏灯,为那个受尽苦楚的女子,守了一整夜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