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夜的雪总算停了。
沈清婉醒来时,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但烧退了,脑子也清醒过来。
她披上衣服推开窗。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下人扫干净了,只有墙角的竹子还顶着些残雪,看着很精神。
很快,一个哑仆提着食盒进屋。
早饭很丰盛,有粥,有几样小菜,还有一笼水晶饺子。
沈清婉吃完早饭,身上暖和了不少。她放下筷子,整理好衣服,便去向管家辞行。
裴凌州不在府里。
管家照着吩咐,没有强留,只是恭敬地传话。
说如果沈娘子一定要走,府外已备好马车,可以送她去任何地方。
“多谢裴大人美意,也劳烦管家费心。”沈清婉福了福身,谢绝了那辆马车,“只是我已经和离,往后的路,总要自己一步步走。”
她带上几件自己的东西,怀里揣着当来的银票,走出了这座宅子。
城南的小院是她几天前就托人找好的。
地方有点偏,巷子也窄,却是她现在能租得起的地方。
安顿好母亲时,已经快中午了。
母亲脑子还是不太清楚,见了她就傻笑,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嘴里含糊地喊着:“婉婉,吃糖。”
沈清婉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忍着没哭,打了盆温水,仔细给母亲擦干净身子。
又喂了些烂饭,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直到她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墙皮都掉了,屋里什么都没有。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钱不能这么花,总有花完的一天。
她从小跟着祖母学刺绣,手艺很好。
以前沈家还在的时候,她绣的东西在京城里很受欢迎。
现在虽然不是大小姐了,但手艺还在。
她想,只要能租个小铺子,做点绣活卖点布料,养活她和母亲应该就没问题。
打定主意,沈清婉回屋拿了银票,揣进贴身口袋。
她锁上院门,独自出了巷子。
京城的西市很热闹,街上都是店铺和来来往往的人,叫卖声到处都是。
沈清婉裹紧斗篷,在人群里走着。
她找了大半天,看了好几个铺面,不是租金太贵,就是地方太偏。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才在街角看中一间小铺子。
这铺子不大,位置也稍偏,但租金便宜,收拾得也还算干净。
“掌柜的,这铺子怎么租?”沈清婉跨进门槛,客气地问。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没精打采地拨着算盘。
听到声音,他抬头扫了一眼,见来人穿得虽然普通,但气质不像一般人家的女人。
掌柜的立刻堆起笑脸:“哟,娘子好眼光。这铺子虽小,却是风水宝地。一年租金只要八十两,要是娘子诚心长租,还能再便宜点。”
八十两。
沈清婉心里算了算,比她想的贵了点,但还能接受。
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那我先租一年。”
掌柜的见生意做成,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就要去接银票。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沈清婉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红玛瑙珠子。
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做工很特别,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很小的沈字暗纹。
这是沈家鼎盛的时候,专门给家里女人做的。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闪烁不定。
“敢问娘子……可是姓沈?”
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珠子,轻声说:“是,我姓沈。”
话音刚落,那掌柜的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推开算盘,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沈娘子,这铺子……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已经被东家定出去了。不租了,不租了。”
“刚才还说能租,怎么一转眼就定出去了?”沈清婉眉头微蹙,“掌柜的莫不是在耍我?”
“定出去了就是定出去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像在赶什么东西,“你怎么听不懂话?去去去,别处看看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沈清婉被他推搡着出了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站在街边,看着门口那块还在风里晃的招租牌子,只觉得指尖冰凉,心里堵得慌。
但这没有让她后退。
她理了理乱了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下一家。
这是一家卖成衣的大铺子,门口贴着告示,说正缺手艺好的绣娘。
沈清婉走进铺子,拿出自己带着的手帕。
那帕子上绣的兰草,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老板娘是个爽快人,只看了一眼,就一个劲地夸,说这种针法在京城都少见。
当场就说要高价请她,还愿意先给一个月的工钱。
然而,等到谈文书,问起姓名和夫家时,沈清婉没有瞒着,如实说:“我和离了,娘家姓沈。”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没了,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同情,又有点害怕。
她慌慌张张地把手帕塞回沈清婉怀里,眼神躲闪着。
“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老板娘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怕被人听见似的凑近了些。
“沈娘子,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怪我心狠。今天一早,行会里就传了话下来。说是……陆大人的意思。谁要是敢给沈家女一口饭吃,那就是跟陆府过不去,跟陆大人的前程过不去。”
陆恒。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婉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她站在热闹的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全是叫卖声和说笑声。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比昨晚跪在雪地里还冷。
原来,这就是他的法子。
不出三日,让她跪着回去。
他算准了她无依无靠,算准了她一个人在京城活不下去。
他就是要逼得她走投无路,像条狗一样爬回陆家,求他给口饭吃。
沈清婉捏紧了手里的银票,指节都发白了。
“沈娘子,你还是回去服个软吧。”老板娘看她脸色苍白,到底有点不忍心,叹了口气劝道,“民不与官斗,何况那是陆大人……咱们老百姓,哪里惹得起啊。”
“多谢提醒。”
沈清婉打断她的话。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也很犟。
服软?
要是三天前,那个还在陆家后院小心翼翼,为了讨好丈夫委屈自己的沈清婉,可能会认命,可能会哭。
但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回去。”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这京城这么大,我就不信,他陆恒能一手遮天。”
说完,她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
风吹起她的裙子,她的背影看着很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