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京城最后一丝暖气也散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朱雀大街的石板路看着有些冷清。
沈清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
可寒气还是顺着她的指尖钻了进来,一路凉到心口,冻得人发僵。
她在一个街角站了很久。
身后那家成衣铺老板娘为难的声音,好像还飘在耳朵边。
风卷着几片干叶子,贴着地从她裙边刮过。
那股子凉意顺着裙摆爬上来,凉透了心底。
陆恒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狠。
沈清婉抬起眼,望向这条京城里很热闹的长街。
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馆的旗子在风里晃。
偶尔有华丽的马车驶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到处都是热闹繁华的景象,却没有她可以待的地方。
罢了。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刚呼出,就散在了冷空气里。
既然正经生意做不成,那就去城南偏僻的巷子里找点散活。
虽然会辛苦很多,但一针一线地干,总归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拆卸木板的声音。
“哎哟,这位娘子,请留步!”
沈清婉的脚步停下,有些奇怪地回过头。
只见离她不远的一间铺子,正把门板全都卸下来,大敞着门。
那铺子位置很好,就在街口石雕的对面。
门脸很宽,屋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透出一点暖光。
一个穿酱色绸衫的胖掌柜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湿抹布。
天这么冷,他额头上却冒着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娘子是……在找铺面?”
那掌柜的一看见她回头,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腰弯得很低,那热情的模样,倒像遇见了熟人。
他试探着问:“我这间铺子,正好要转手,不知道娘子有没有兴趣进来瞧一瞧?”
沈清婉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过分热情的脸,最终落在那开着的铺门上。
她犹豫了一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几分警惕。
“我刚才一路问过来,好几家都因为某些原因,不愿租给我。您这铺子地段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急着转手?”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反而更热情了。
“嗨,这位娘子不知道啊。不是我想在这年底折腾,实在是我家老娘突然病了,急等着我回乡伺候。这京城的生意,是真顾不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用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铺子里还存着不少好绸缎,路远也带不走,只能一起便宜处理了。我看娘子面善,是个实在人。要是娘子真想要,这租金……都好说,都好说。”
沈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台阶下,隔着几步远,打量着那扇开着的大门。
门里光线很暗,能闻到一股旧木头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份安静,和门外的热闹比起来,显得有些不正常。
这世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多少银子?”她轻声问道,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掌柜的伸出手,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数。
沈清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这个价钱……
别说是在朱雀大街,就是去城南那些穷人住的地方,也未必能盘下这么一间铺子。
更何况,他还说,连着这满屋子的绸缎,竟然只要市价的三成都不到。
“您确定?”她看着掌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那掌柜的却像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虚。
他眼神有些飘,不敢和她对视,只拿着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连连点头说:“确定,当然确定!只要娘子今天能定下,文书都是现成的,咱们马上就能签字成交。”
沈清婉彻底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事肯定有鬼,说不定就是陆恒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这京城的商人,有哪个敢为了她这点小生意,去得罪陆恒?
可另一边,母亲需要药费,天冷了要备炭火,还有以后那没着落的日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压在她那点可怜的积蓄上。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
那个字,从她嘴里轻轻说出来,像一片雪花,飘落在了风里。
当她踏进铺子门槛的那一刻,外头所有的吵闹和寒冷,好像瞬间被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很干净,乌木柜台擦得锃亮。
一排排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绸缎,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签文书的过程,很顺利。
掌柜的几乎没怎么看她递过去的银票,就急着将一串钥匙塞进了她的手心。
随即,他迅速收拾好一个早就备下的包袱,像甩掉什么麻烦东西一样。
连句客套话都来不及多说,就匆匆走了,转眼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直到周围又安静下来,沈清婉一个人站在这空旷又暖和的铺子里,还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缓缓走到柜台边,伸出有些凉的手指,轻轻摸过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云锦。
那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的心,才终于踏实了一点。
不管这背后是谁安排的,是好是坏。
至少在这一刻,她有了一个可以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
……
同一时刻,城东,裴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屋里很暖和,把窗外的严寒都挡住了。
桌上,一盏铜灯台静静地燃着。
灯芯偶尔爆开一个火花,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裴凌州安稳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那玉佩上雕着一丛兰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热了。
“大人,事已办妥。”
一个穿黑衣的侍卫单膝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恭敬地报告。
“朱雀街那个掌柜已经拿了银子,照您的吩咐,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我们的人会一路护送,确保他安顿妥当。铺子那边也已处理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裴凌州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他的目光,只专注地落在手里的玉佩上。
温热的手指在那几片兰草花瓣上轻轻摸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珍重。
“陆恒那边,可有动静?”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大人,陆大人派人去查了城西沈家旧宅,自然是一无所获,听说正在府里发火。”
侍卫顿了顿,又补充说:“京中那些商户,虽然怕陆家的权势,但更怕咱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旧账。大人尽管放心,没人敢在这时候多嘴。”
裴凌州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枚玉佩缓缓收进手心,五指收紧,紧紧握住。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传来暖意,让他感觉自己正握住了那个在风雪里发抖的单薄身影。
陆恒觉得,权势是用来逼人的刀子,是让不听话的人在泥里跪地求饶的工具。
可对他来说,真正的权势,应该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为她铺平脚下的路。
让她能安稳地走过去,让她以为那只是上天的一点好运,而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舍。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感激的依附。
而是她能凭着自己的骨气,挺直那看似柔弱的腰杆,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京城之中。
留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
“退下吧。”
裴凌州挥了挥手。
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浓,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婉婉。”
他在昏暗的光影里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