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0:23

太阳快落山了,京城最后一丝暖气也散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朱雀大街的石板路看着有些冷清。

沈清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

可寒气还是顺着她的指尖钻了进来,一路凉到心口,冻得人发僵。

她在一个街角站了很久。

身后那家成衣铺老板娘为难的声音,好像还飘在耳朵边。

风卷着几片干叶子,贴着地从她裙边刮过。

那股子凉意顺着裙摆爬上来,凉透了心底。

陆恒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狠。

沈清婉抬起眼,望向这条京城里很热闹的长街。

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馆的旗子在风里晃。

偶尔有华丽的马车驶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到处都是热闹繁华的景象,却没有她可以待的地方。

罢了。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刚呼出,就散在了冷空气里。

既然正经生意做不成,那就去城南偏僻的巷子里找点散活。

虽然会辛苦很多,但一针一线地干,总归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拆卸木板的声音。

“哎哟,这位娘子,请留步!”

沈清婉的脚步停下,有些奇怪地回过头。

只见离她不远的一间铺子,正把门板全都卸下来,大敞着门。

那铺子位置很好,就在街口石雕的对面。

门脸很宽,屋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透出一点暖光。

一个穿酱色绸衫的胖掌柜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湿抹布。

天这么冷,他额头上却冒着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娘子是……在找铺面?”

那掌柜的一看见她回头,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腰弯得很低,那热情的模样,倒像遇见了熟人。

他试探着问:“我这间铺子,正好要转手,不知道娘子有没有兴趣进来瞧一瞧?”

沈清婉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过分热情的脸,最终落在那开着的铺门上。

她犹豫了一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几分警惕。

“我刚才一路问过来,好几家都因为某些原因,不愿租给我。您这铺子地段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急着转手?”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反而更热情了。

“嗨,这位娘子不知道啊。不是我想在这年底折腾,实在是我家老娘突然病了,急等着我回乡伺候。这京城的生意,是真顾不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用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铺子里还存着不少好绸缎,路远也带不走,只能一起便宜处理了。我看娘子面善,是个实在人。要是娘子真想要,这租金……都好说,都好说。”

沈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台阶下,隔着几步远,打量着那扇开着的大门。

门里光线很暗,能闻到一股旧木头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份安静,和门外的热闹比起来,显得有些不正常。

这世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多少银子?”她轻声问道,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掌柜的伸出手,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数。

沈清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这个价钱……

别说是在朱雀大街,就是去城南那些穷人住的地方,也未必能盘下这么一间铺子。

更何况,他还说,连着这满屋子的绸缎,竟然只要市价的三成都不到。

“您确定?”她看着掌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那掌柜的却像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虚。

他眼神有些飘,不敢和她对视,只拿着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连连点头说:“确定,当然确定!只要娘子今天能定下,文书都是现成的,咱们马上就能签字成交。”

沈清婉彻底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事肯定有鬼,说不定就是陆恒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这京城的商人,有哪个敢为了她这点小生意,去得罪陆恒?

可另一边,母亲需要药费,天冷了要备炭火,还有以后那没着落的日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压在她那点可怜的积蓄上。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

那个字,从她嘴里轻轻说出来,像一片雪花,飘落在了风里。

当她踏进铺子门槛的那一刻,外头所有的吵闹和寒冷,好像瞬间被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很干净,乌木柜台擦得锃亮。

一排排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绸缎,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签文书的过程,很顺利。

掌柜的几乎没怎么看她递过去的银票,就急着将一串钥匙塞进了她的手心。

随即,他迅速收拾好一个早就备下的包袱,像甩掉什么麻烦东西一样。

连句客套话都来不及多说,就匆匆走了,转眼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直到周围又安静下来,沈清婉一个人站在这空旷又暖和的铺子里,还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缓缓走到柜台边,伸出有些凉的手指,轻轻摸过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云锦。

那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的心,才终于踏实了一点。

不管这背后是谁安排的,是好是坏。

至少在这一刻,她有了一个可以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

……

同一时刻,城东,裴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屋里很暖和,把窗外的严寒都挡住了。

桌上,一盏铜灯台静静地燃着。

灯芯偶尔爆开一个火花,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裴凌州安稳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那玉佩上雕着一丛兰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热了。

“大人,事已办妥。”

一个穿黑衣的侍卫单膝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恭敬地报告。

“朱雀街那个掌柜已经拿了银子,照您的吩咐,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我们的人会一路护送,确保他安顿妥当。铺子那边也已处理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裴凌州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他的目光,只专注地落在手里的玉佩上。

温热的手指在那几片兰草花瓣上轻轻摸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珍重。

“陆恒那边,可有动静?”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大人,陆大人派人去查了城西沈家旧宅,自然是一无所获,听说正在府里发火。”

侍卫顿了顿,又补充说:“京中那些商户,虽然怕陆家的权势,但更怕咱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旧账。大人尽管放心,没人敢在这时候多嘴。”

裴凌州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枚玉佩缓缓收进手心,五指收紧,紧紧握住。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传来暖意,让他感觉自己正握住了那个在风雪里发抖的单薄身影。

陆恒觉得,权势是用来逼人的刀子,是让不听话的人在泥里跪地求饶的工具。

可对他来说,真正的权势,应该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为她铺平脚下的路。

让她能安稳地走过去,让她以为那只是上天的一点好运,而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舍。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感激的依附。

而是她能凭着自己的骨气,挺直那看似柔弱的腰杆,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京城之中。

留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

“退下吧。”

裴凌州挥了挥手。

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浓,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婉婉。”

他在昏暗的光影里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