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0:37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陆府,听雨轩。

院门开着一道缝,没有上锁。

门前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雪,没人清扫。

雪被风吹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

在这安静的院子里,这声音格外清楚。

陆恒就这么站在院子中间。

他披着银狐裘大氅,毛领华贵。

但这身华服却没能让他脸上的阴沉散去半分,反而让他那张脸,比天色还要暗。

三天了。

居然已经过了三天。

他本来想着,以沈清婉那柔弱的性子,离了陆府在外头挨冻受饿,最多一天就受不了。

她会哭着回来。

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错,求他原谅。

他甚至都想好了她回来的场面。

他就坐在暖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让她在外面站着,一句话不说。

或许,该让她在雪地里跪一个时辰。

让她的膝盖尝尝厉害。

好让她彻底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这样,她才能真的长记性。

可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那扇红色的院门,却一直安安静静,跟画一样。

雪没来,人也没回来。

“大人。”

一声轻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管家陆福躬着腰,小跑着过来。

脚踩在冰雪上,不小心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拍掉袍子上的雪,也顾不上喘气。

慌忙停在陆恒面前,一张老脸冻得发白,眼神里透着心虚。

“说。”

陆恒没有回头,还是背着手站着。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好像再多看一会儿,门就会自己打开,那个熟悉的人就会出现。

陆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心里太害怕,声音都有些抖:“小的……小的派人去了城西的沈家旧宅,可那地方早就荒了,院墙都塌了半边,里头一个人影都没有。听周围的邻居说,那宅子几年前就被官府贴了封条,锁都锈死了,根本进不去人。”

陆恒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的烦躁感一圈圈散开。

“城外的破庙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娘亲养病的庄子,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陆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庄子上的管事说,几天前夫人就亲自把老夫人接走了,只说是要去个清静地方休养,没说去哪。至于城里的客栈和医馆,小的都让人拿着夫人的画像去问了,竟然找不到一点消息。”

找不到一点消息。

这几个字,让陆恒的心口猛地一抽。

说不上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麻,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

在他眼里,沈清婉就是一朵需要依靠陆家这棵大树才能活的花。

离了这里,她怎么活得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

她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带,没有出城的路引,甚至连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拿。

“废物!”

陆恒猛地转过身,心里压了三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脚,狠狠踹在院子里积满雪的石墩上。

石墩没动。

上面的雪却被震得掉了下来,落在他的靴面上,湿了一小片。

“一个大活人,还能在这京城里凭空消失了不成?接着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她还能飞了!”

陆福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几乎是滚着跑了下去,生怕那火烧到自己身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恒重重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让他心里的慌乱稍微好了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不再看那扇刺眼的院门,而是迈开步子,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一股冷气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很久没住过人的冷清。

屋里没有烧地龙,四面墙壁冰冷,像个冰窖。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的一切,他曾经都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沈清婉住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他记得,以前他偶尔来这里,屋子里总是暖和的,空气里飘着她最喜欢的梅花熏香。

不管他什么时候来,窗边的桌上总有一杯温热的茶,花瓶里永远插着应季的鲜花。

就连他坐的椅子上的软垫,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一层薄薄的灰沾在了指尖,冰凉。

那只她常用的茶壶,壶嘴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冰。

那张她时常看书弹琴的琴台,此刻也空荡荡的。

她那把心爱的古琴被带走了,只在琴台角落,留下了一块干了的墨迹。

陆恒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妆台前。

妆奁开着。

里面的金银首饰,珠玉簪环,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整整齐齐地放着。

那是当年陆家给她的聘礼,还有这三年来,他随手赏给她的东西。

她竟然一样都没带走。

他的目光在妆奁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他记得,那里从前放着一个旧旧的木匣子。

那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嫁妆,里面装着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几件旧物。

她舍弃了满盒子的珠宝,却只带走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

“不爱你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风雪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死寂。

那声音,此刻又一次清楚地在他耳边响起。

陆恒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抓住妆台的边缘。

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他不信。

这三年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她为他做饭,把他不爱吃的菜都记在心里。

她为他忍受母亲的刁难,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她甚至为了他科举顺利,在寒冷的雪夜里,在佛前抄经祈福。

一跪就是一夜,冻得双手通红。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付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肯定是她在跟他赌气。

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故意躲起来,是想看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满世界的找她,以此来证明他在意她。

一定是这样。

“阿恒?”

门口,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浅浅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地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一身新的粉色夹袄,领口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

脸上化了浓妆,嘴唇很红,看着挺可爱的。

“我听管家说你来了这儿,一个人闷着,就特意给你熬了参汤送来暖暖身子。”

她慢慢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那张有灰的圆桌上。

刚放下,就立刻抽出帕子,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哎呀,这屋里怎么这么冷,跟冰窖似的,也没个下人进来收拾,真是晦气。”

陆恒看着她那张化了妆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素面朝天,清秀温柔的脸。

那张脸,总是在昏黄的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眉眼间全是安宁。

沈清婉从来不会嫌弃这里冷,只会默默地把地龙烧得更旺。

沈清婉也从来不会在他心烦的时候,还要他费心去哄。

她只会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泡上一杯热茶。

“谁让你进来的?”陆恒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苏浅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要打开食盒的手也停在半空,眼圈立刻就红了。

“阿恒,我……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关心你……”

“出去。”

陆恒缓缓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厌倦。

“把你的汤也带走。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苏浅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委屈地咬着唇,重重跺了跺脚。

最后还是不敢不听,只能提着那个食盒,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陆恒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又暗又空的屋子里,目光投向窗外。

窗户纸把外面的白光透进来,让屋里的东西显得更加冷清。

那种莫名的慌乱感,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它一点点收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沈清婉或许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