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陆府,听雨轩。
院门开着一道缝,没有上锁。
门前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雪,没人清扫。
雪被风吹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
在这安静的院子里,这声音格外清楚。
陆恒就这么站在院子中间。
他披着银狐裘大氅,毛领华贵。
但这身华服却没能让他脸上的阴沉散去半分,反而让他那张脸,比天色还要暗。
三天了。
居然已经过了三天。
他本来想着,以沈清婉那柔弱的性子,离了陆府在外头挨冻受饿,最多一天就受不了。
她会哭着回来。
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错,求他原谅。
他甚至都想好了她回来的场面。
他就坐在暖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让她在外面站着,一句话不说。
或许,该让她在雪地里跪一个时辰。
让她的膝盖尝尝厉害。
好让她彻底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这样,她才能真的长记性。
可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那扇红色的院门,却一直安安静静,跟画一样。
雪没来,人也没回来。
“大人。”
一声轻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管家陆福躬着腰,小跑着过来。
脚踩在冰雪上,不小心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拍掉袍子上的雪,也顾不上喘气。
慌忙停在陆恒面前,一张老脸冻得发白,眼神里透着心虚。
“说。”
陆恒没有回头,还是背着手站着。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好像再多看一会儿,门就会自己打开,那个熟悉的人就会出现。
陆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心里太害怕,声音都有些抖:“小的……小的派人去了城西的沈家旧宅,可那地方早就荒了,院墙都塌了半边,里头一个人影都没有。听周围的邻居说,那宅子几年前就被官府贴了封条,锁都锈死了,根本进不去人。”
陆恒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的烦躁感一圈圈散开。
“城外的破庙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娘亲养病的庄子,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陆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庄子上的管事说,几天前夫人就亲自把老夫人接走了,只说是要去个清静地方休养,没说去哪。至于城里的客栈和医馆,小的都让人拿着夫人的画像去问了,竟然找不到一点消息。”
找不到一点消息。
这几个字,让陆恒的心口猛地一抽。
说不上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麻,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
在他眼里,沈清婉就是一朵需要依靠陆家这棵大树才能活的花。
离了这里,她怎么活得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
她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带,没有出城的路引,甚至连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拿。
“废物!”
陆恒猛地转过身,心里压了三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脚,狠狠踹在院子里积满雪的石墩上。
石墩没动。
上面的雪却被震得掉了下来,落在他的靴面上,湿了一小片。
“一个大活人,还能在这京城里凭空消失了不成?接着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她还能飞了!”
陆福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几乎是滚着跑了下去,生怕那火烧到自己身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恒重重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让他心里的慌乱稍微好了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不再看那扇刺眼的院门,而是迈开步子,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一股冷气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很久没住过人的冷清。
屋里没有烧地龙,四面墙壁冰冷,像个冰窖。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的一切,他曾经都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沈清婉住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他记得,以前他偶尔来这里,屋子里总是暖和的,空气里飘着她最喜欢的梅花熏香。
不管他什么时候来,窗边的桌上总有一杯温热的茶,花瓶里永远插着应季的鲜花。
就连他坐的椅子上的软垫,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一层薄薄的灰沾在了指尖,冰凉。
那只她常用的茶壶,壶嘴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冰。
那张她时常看书弹琴的琴台,此刻也空荡荡的。
她那把心爱的古琴被带走了,只在琴台角落,留下了一块干了的墨迹。
陆恒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妆台前。
妆奁开着。
里面的金银首饰,珠玉簪环,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整整齐齐地放着。
那是当年陆家给她的聘礼,还有这三年来,他随手赏给她的东西。
她竟然一样都没带走。
他的目光在妆奁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他记得,那里从前放着一个旧旧的木匣子。
那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嫁妆,里面装着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几件旧物。
她舍弃了满盒子的珠宝,却只带走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
“不爱你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风雪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死寂。
那声音,此刻又一次清楚地在他耳边响起。
陆恒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抓住妆台的边缘。
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他不信。
这三年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她为他做饭,把他不爱吃的菜都记在心里。
她为他忍受母亲的刁难,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她甚至为了他科举顺利,在寒冷的雪夜里,在佛前抄经祈福。
一跪就是一夜,冻得双手通红。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付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肯定是她在跟他赌气。
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故意躲起来,是想看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满世界的找她,以此来证明他在意她。
一定是这样。
“阿恒?”
门口,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浅浅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地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一身新的粉色夹袄,领口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
脸上化了浓妆,嘴唇很红,看着挺可爱的。
“我听管家说你来了这儿,一个人闷着,就特意给你熬了参汤送来暖暖身子。”
她慢慢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那张有灰的圆桌上。
刚放下,就立刻抽出帕子,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哎呀,这屋里怎么这么冷,跟冰窖似的,也没个下人进来收拾,真是晦气。”
陆恒看着她那张化了妆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素面朝天,清秀温柔的脸。
那张脸,总是在昏黄的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眉眼间全是安宁。
沈清婉从来不会嫌弃这里冷,只会默默地把地龙烧得更旺。
沈清婉也从来不会在他心烦的时候,还要他费心去哄。
她只会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泡上一杯热茶。
“谁让你进来的?”陆恒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苏浅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要打开食盒的手也停在半空,眼圈立刻就红了。
“阿恒,我……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关心你……”
“出去。”
陆恒缓缓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厌倦。
“把你的汤也带走。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苏浅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委屈地咬着唇,重重跺了跺脚。
最后还是不敢不听,只能提着那个食盒,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陆恒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又暗又空的屋子里,目光投向窗外。
窗户纸把外面的白光透进来,让屋里的东西显得更加冷清。
那种莫名的慌乱感,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它一点点收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沈清婉或许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