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很静,能听见风吹过酒馆旗子的声音。
裴凌州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瞬间让喧闹的市井安静下来。
四周落针可闻。
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全都闭上了嘴,目光在陆恒和裴凌州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陆恒抓着沈清婉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裴凌州。
这位年轻的首辅今天没穿朝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月白鹤氅。
他就这么站在市井里,却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淡淡落在他抓着沈清婉的手上。
那目光里没什么怒意,却让人感觉刺骨的冷。
一股寒意从陆恒的背上窜起,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
他陆恒在朝中虽然有点身份,可这点官威在裴凌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首……首辅大人。”
陆恒喉咙发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缓和气氛。
“下官……下官在处理点家事,没想到惊动了大人,实在罪过。”
“家务事?”
裴凌州念着这三个字,语调平平。
他抬脚走上台阶,皂靴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让陆恒的心一抽一抽的。
每走一步,陆恒都觉得那股压力更重一分。
等裴凌州在他面前停下,那股气势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接着,裴凌州很自然地侧过身。
他高大的身影,正好把沈清婉完全挡在身后,隔开了陆恒的视线。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了身前这个挺拔的背影上。
月白色的鹤氅上绣着银线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之前让她作呕的龙涎香气,好像被一股更清冷的气息冲散了。
是她梦里闻到过的沉水香。
她原本发颤的身体,被这股熟悉的香气包围,竟然慢慢安稳下来。
“据本官所知。”
裴凌州抬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依旧淡淡。
“沈娘子月前就签了和离书,跟陆家再没关系。我大周律例写着,夫妻和离,一别两宽,婚嫁各不相干。”
“陆大人身为命官,是打算知法犯法,还是觉得大周的律法,管不到你陆家后院?”
他说话很慢,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在宣判。
陆恒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耳朵根都红了。
他想反驳,想说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想说和离书没过官府不算数。
可话到嘴边,一看到裴凌州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所有的底气和叫嚣瞬间就没了。
在当朝首辅,大理寺卿裴凌州面前谈律法,他根本不够格。
更何况,街上这么多人看着。
他今天要是敢强行认亲,明天御史台弹劾他仗势欺人,藐视国法的折子,就能堆满皇上的桌子。
“下官……不敢。”
陆恒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越过裴凌州的肩膀,狠狠瞪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沈清婉,但还是不得不在权势面前低头。
“既然不敢,还不退下?”
裴凌州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多了几分寒意。
“还是说,陆大人想跟我去一趟大理寺,坐下聊聊什么是官威,什么是体统?”
大理寺三个字一出来,陆恒身子一晃,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谁不知道大理寺是裴凌州的阎王殿,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下官……下官这就告退。”
陆恒深吸一口气,最后阴狠地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婉记的招牌。
他猛地一甩袖子,拨开人群,狼狈地钻进了自家马车。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尾。
看热闹的人见主角走了,又被裴凌州冷淡的目光一扫。
众人只觉得脖子发凉,识趣地散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铺子,终于又安静了。
沈清婉整个人虚脱似的靠在柜台上,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低着头,呆呆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上面一道指痕已经发青。
手腕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捏着一个青釉小瓷瓶,动作轻柔,将它稳稳放在了柜面上。
“早晚各敷一次,可以化瘀。”
裴凌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大概是没了外人,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带上了一丝低哑。
沈清婉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正好对上裴凌州低头看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细碎又温柔的光。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红肿的手腕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似乎想碰一下,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他伤到你了。”
是陈述句。
平静的语气里,压着一丝火气。
沈清婉心里一跳,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躲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声音很轻:“多谢大人解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婉婉。”
裴凌州忽然轻叫了她一声。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沈清婉的心猛地一颤。
“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他看着她躲闪的样子,眼底划过一声轻叹,声音更柔了些。
“这京城麻烦事多,但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沈清婉猛地抬头,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里面的情意太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份情意,她接不住,也不敢接。
她只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满身是伤。
而他,是万人敬仰的当朝首辅。
他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隔着世俗礼教,根本不可能。
“大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划清界限。
可看到他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所有疏远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裴凌州没有再逼她。
他只是那么深深地,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热闹的街景,淡淡留下一句:“这几天,铺子内外要是有闲话,你不用理。安心做你的生意。”
话音落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就走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只留下柜台上一只小小的青釉瓷瓶,和满屋子还没散去的沉水余香。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握住那个小瓷瓶。
瓶身好像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瓶子传过来,有点烫手。
一直烫到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