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1:16

裴凌州没说错,闲话传得很快。

才一夜的功夫。

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就从朱雀街的小绣庄传了出去,落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茶楼酒肆。

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嘴里讲的不再是听腻了的才子佳人,而是换上了一段新鲜的,讲的是弃妇手段高,攀得首辅折腰。

底下听书的客人们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不时交头接耳,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揣测。

接着,是妇人们洗衣服的井台边。

她们一边用力捶打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嘴里念叨的,全是朱雀街上看到或听到的事。

“听说了吗?就婉记绣庄那个,陆家刚休出门的,啧,转头就攀上了裴首辅。”说话的妇人撇着嘴,手里的棒槌敲得特别响。

“可不是。先前还以为她多清高,没想到这么有手腕,看着弱不禁风的,骨子里是个狐媚子。”

“怪不得陆侍郎家要休了她,我看啊,八成是早就跟人不清不楚,这才被抓了现行。”

“唉,可惜了裴首辅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就被这种不清白的女人给迷住了……”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是阴沟里的脏水。

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毫不留情地朝沈清婉泼来,也泼向了那个如清风朗月般的人。

沈清婉静静坐在柜台后。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她手里捏着绣花针,指间拈着丝线,但针尖悬在绷子上很久,都没落下去。

铺子里的生意,明显冷清了下来。

前些天,这里还车水马龙,坐着华丽马车的贵妇人是常客。

她们赏玩绣品,谈论京中时兴的花样,言笑晏晏。

可现在,她们像约好了一样,躲着婉记这间小铺子,好像这里是什么晦气的地方。

偶尔有几个人进来,也不是为了买东西。

他们三三两两,不看绣品,就在那架《寒梅傲雪图》的屏风前转悠。

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打量,那眼神里有探究,有鄙夷,甚至还带着几分下流。

然后,他们就凑在一起偷笑几声,转身走了。

那幅《寒梅傲雪图》,曾是她很得意的作品,是她在绝境中不屈的证明。

可现在,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笑话,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掌柜的,这方帕子怎么卖?”

一个轻佻的声音在柜台边响起。

沈清婉抬头,看到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倚着柜台,摇着折扇。

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的在她脸上打转,眼神黏糊糊的,让人反感。

“要是掌柜的肯亲自给我绣上一对鸳鸯戏水,价钱好说,爷出十倍。”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柜面上。

银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叮当一声,停在沈清婉手边。

声音不大,却很刺耳。

沈清婉垂下眼,看着那块带着侮辱的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针线,动作很稳。

她没看银子,也没看那人,只是抬起手,冷冷的指向门口。

“本店只卖绣品,不卖笑。公子要找乐子,出门左转,秦楼楚馆多的是。慢走,不送。”

那公子哥的脸色顿时一变,折扇唰的合上,像是挨了一耳光。

他正想发作,旁边的同伴赶紧拉住他,低声劝道:“算了算了,别惹事。这可是裴首辅护着的人,你不要命了?”

裴首辅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的火。

他悻悻的瞪了沈清婉一眼,到底不敢怎么样,只恨恨的骂了句假正经,抓起柜上的碎银子,灰溜溜的走了。

门外恢复了喧嚣,铺子里的死寂却更重了。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清婉紧绷的后背才软下来。

她伸手扶住柜台,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刚才撑起的那点硬气,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她不怕被人骂,也不怕生意做不下去。

这三年在陆家受的冷眼和折辱,早就把她的心磨出了一层厚茧。

针扎在自己身上,疼一阵也就麻木了。

可她怕连累裴凌州。

他那么干净的一个人。

在朝堂上是国之栋梁,在世人眼中如高山白雪,受万民敬仰。

他的名字,本该和清誉,风骨连在一起,不该因为她,被泼上脏水,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狐媚手段,攀附高枝,不清不楚……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根毒针,密密麻麻的扎在她心口上。

这比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还难受,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最终都会伤到裴凌州。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也少了。

沈清婉提前关了铺子,把外面的喧嚣和窥探都关在门外。

她没点灯,一个人在昏暗的屋里坐着,听着晚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桌上,一张白纸已经铺开,墨也研好了。

她拿着笔,饱蘸墨汁的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不过分毫,却迟迟落不下去,重得很。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与他的几次交集。

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为她披上大氅时传来的温暖。

想起在马车里,他递来的那杯驱散寒意的热茶。

更想起那天,他站在这里,挡在她身前,用平静却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这份情意太深,也太重。

重得她一个被休弃的女人,根本还不起,也背不动。

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毁了他。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仕途和名声上,不该有她这样一个污点。

终于,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沈清婉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然的清冷。

她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提笔写道:

首辅大人钧鉴:

民女沈氏,蒲柳之姿,身如浮萍,数次蒙大人搭救,感激不尽。然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大人乃国之栋梁,清誉为重,万望以社稷为重,切不可因民女之故,沾染俗尘。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与大人有云泥之别,不敢存半分妄念。经此流言,愈感惶恐。为全大人清名,也为自安,往后愿与大人各自安好,再不相扰。

前恩未报,已成负累,惟愿大人珍重,勿再以民女为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

一手娟秀的小楷,字字端正,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

她想,明天一早就找个可靠的人,把信送到裴府去。

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就算她要在这京城的泥潭里挣扎,也绝不能再让他清白的衣角,沾上自己带来的半点污秽。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也躲了起来。

沈清婉怔怔的看着桌上的信,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那里,仿佛曾有一粒种子悄悄发了芽,还没来得及见春光,就被她自己,亲手连根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