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鸡叫了三遍。
京城还在薄雾里睡着。
沈清婉已经起来了。
窗纸透进卯时的光,照出她单薄的身影。
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
她把手伸进去,这股凉意让她乱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的人脸色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明。
她没有梳妆,只是把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
怀里那封叠好的信,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过了一夜,信纸染上了体温,但也因为她心里乱,被不知不觉攥得发皱。
信的角硌着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它提醒着她,信上的每个字,都是她亲手斩断了和他的关系。
她做好了准备。
一推开门,就要面对外面的指指点点和难听的话。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忍一忍总会过去。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
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栓,动作很慢。
那扇门仿佛有千斤重。
吱呀一声,铺门被慢慢推开了。
门外的朱雀大街,没有她想象中的吵闹。
晨雾还没散完,笼罩着青石板路。
平时这个时候,街角的悦来茶楼早就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那些关于她的闲话就会传遍京城。
但今天,茶楼大门紧闭。
红漆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色封条。
封条在风里哗啦作响,在这安静的街上听着很刺耳,那白色也白得吓人。
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都走得飞快。
有人路过她的婉记绣庄,只敢飞快地瞥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不像前两天那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今天,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有几个人经过门口时,还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她这小铺子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这种反常不但没让沈清婉放心,反而心里更紧张了。
比起别人直接的恶意,这种藏着掖着的害怕更让她心里没底。
她站在门口,晨风吹在脸上有些湿冷,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清婉正奇怪的时候,隔壁胭脂铺的张大婶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这张大婶平时最爱说闲话,前两天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她。
可这会儿,她脸上看热闹的神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怕又敬畏的复杂表情。
她小心地左右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快步走到沈清婉身边。
她拉住沈清婉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子,我的天,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了。”
这话让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攥紧袖子里的信,指节都有些发白。
“什么事?”
“昨晚半夜,刚过子时,大理寺的人突然就把街给封了。”
张大婶说话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就是在茶楼里说你闲话最厉害的那几个混混,一个都没跑,全被官爷抓走了。”
她喘了口气,眼睛里全是害怕:“就在菜市口连夜审的。听说罪名是造谣生事,扰乱京城治安。”
“当场就判了,一人二十大板。那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我离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哭爹喊娘的惨叫,半个城都被惊动了。听说打完都成了血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听到这话,沈清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那家茶楼,”张大婶朝着封条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老板和说书的先生也一起被抓走了。说是……说是他们茶楼容许别人乱议论朝政,还毁谤朝廷重臣。”
“这罪名可不小。这不,天没亮封条就贴上了,估计这辈子都开不了门了。”
毁谤重臣。
这四个字让沈清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重臣指的是谁。
除了裴凌州,还能有谁?
张大婶看沈清婉脸色发白,以为她吓到了。
她用一种又敬畏又羡慕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缩着脖子,很快溜回自己铺子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清婉一个人站在原地。
晨风吹着她的裙子,有些凉。
可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这就是裴凌州的手段。
他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去解释,也没有为了避嫌和她撇清关系。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动用了大理寺。
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满城的流言蜚语彻底压了下去。
他没有疏远她。
一般来说,爱惜名声的大官遇到这种闲话,最保险的做法就是立刻撇清关系保住自己。
可他偏不。
他偏要反着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动用了首辅的权力。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沈清婉,是他裴凌州要护着的人。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那些混混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这种不讲理的维护和宣告,和他平时温和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偏偏就是他做的,做得这么直接,这么果断,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都吓破了胆。
原来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这么锋利的一面。
而这一面,从来不是对着她,是用来为她扫清障碍的。
沈清婉慢慢转身,脚步有些发软地走回柜台后面。
她从怀里慢慢掏出那封信。
信封因她一晚上的胡思乱想,已经被捏得发皱。
上面她亲手写的首辅大人钧鉴六个秀气小字,现在看起来特别讽刺。
她想保住他的名声,想和他划清界限。
想自己扛下所有事,不让他被牵连。
可他却直接用行动告诉她。
他的名声,不需要她委屈自己来保全。
他的位置,足够护住他想护的人,也足够让所有说闲话的人闭嘴。
在京城,她见惯了人们只顾自己,互相利用。
就连她以前的丈夫陆恒,为了前程脸面,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只有裴凌州。
他是那个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保护她的人。
沈清婉呆呆看着那封信,眼睛突然一酸,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小簇橘色的火苗跳了起来。
她把信纸的一角凑过去。
火很快烧到了纸上。
那些要和他断绝关系的字,在火里变黑,卷曲,最后成了灰烬,落进铜盆里。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动,那点快要掉下来的泪水也好像被烤干了。
看着信在盆里彻底烧完,沈清婉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些害怕,自卑和想退缩的念头,似乎都跟着这口气一起散了。
既然他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被人休过一次,要背负很多别人的眼光。
但这不代表她就该认命,就该拒绝所有对她好的人。
既然他不顾一切地朝她伸出了手,这一次,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不躲了。
她心里刚松了口气,门口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沈清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认得,这是裴凌州身边最信任的小厮,青安。
青安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到柜台前。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稳重:“沈娘子,这是我家大人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他的态度比以前多了几分真心的尊敬。
沈清婉定了定神,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铜扣。
黄色的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方紫青色的砚台。
砚台样式很简单,没什么花纹,只在旁边刻了几根竹子,看着很有风骨。
是块上好的端砚。
砚台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这个字迹,她在他开的药方上见过。
笔力很重,很有气势,带着那个人独有的不容反驳的霸道,和让人安稳的力量。
纸上写着,安心。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好像有千钧之力,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那是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
他不仅用强硬手段为她扫清麻烦,还用这么温柔体贴的方式,给了她最直接的安慰。
沈清婉伸出手指,轻轻摸过那四个字。
仿佛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的坚定。
她感觉心里那个被自己亲手拔掉的念头,又被他种了回去。
这一次,心里暖暖的,不再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