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1:30

天还没亮,鸡叫了三遍。

京城还在薄雾里睡着。

沈清婉已经起来了。

窗纸透进卯时的光,照出她单薄的身影。

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

她把手伸进去,这股凉意让她乱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的人脸色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明。

她没有梳妆,只是把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

怀里那封叠好的信,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过了一夜,信纸染上了体温,但也因为她心里乱,被不知不觉攥得发皱。

信的角硌着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它提醒着她,信上的每个字,都是她亲手斩断了和他的关系。

她做好了准备。

一推开门,就要面对外面的指指点点和难听的话。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忍一忍总会过去。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

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栓,动作很慢。

那扇门仿佛有千斤重。

吱呀一声,铺门被慢慢推开了。

门外的朱雀大街,没有她想象中的吵闹。

晨雾还没散完,笼罩着青石板路。

平时这个时候,街角的悦来茶楼早就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那些关于她的闲话就会传遍京城。

但今天,茶楼大门紧闭。

红漆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色封条。

封条在风里哗啦作响,在这安静的街上听着很刺耳,那白色也白得吓人。

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都走得飞快。

有人路过她的婉记绣庄,只敢飞快地瞥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不像前两天那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今天,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有几个人经过门口时,还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她这小铺子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这种反常不但没让沈清婉放心,反而心里更紧张了。

比起别人直接的恶意,这种藏着掖着的害怕更让她心里没底。

她站在门口,晨风吹在脸上有些湿冷,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清婉正奇怪的时候,隔壁胭脂铺的张大婶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这张大婶平时最爱说闲话,前两天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她。

可这会儿,她脸上看热闹的神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怕又敬畏的复杂表情。

她小心地左右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快步走到沈清婉身边。

她拉住沈清婉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子,我的天,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了。”

这话让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攥紧袖子里的信,指节都有些发白。

“什么事?”

“昨晚半夜,刚过子时,大理寺的人突然就把街给封了。”

张大婶说话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就是在茶楼里说你闲话最厉害的那几个混混,一个都没跑,全被官爷抓走了。”

她喘了口气,眼睛里全是害怕:“就在菜市口连夜审的。听说罪名是造谣生事,扰乱京城治安。”

“当场就判了,一人二十大板。那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我离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哭爹喊娘的惨叫,半个城都被惊动了。听说打完都成了血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听到这话,沈清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那家茶楼,”张大婶朝着封条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老板和说书的先生也一起被抓走了。说是……说是他们茶楼容许别人乱议论朝政,还毁谤朝廷重臣。”

“这罪名可不小。这不,天没亮封条就贴上了,估计这辈子都开不了门了。”

毁谤重臣。

这四个字让沈清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重臣指的是谁。

除了裴凌州,还能有谁?

张大婶看沈清婉脸色发白,以为她吓到了。

她用一种又敬畏又羡慕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缩着脖子,很快溜回自己铺子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清婉一个人站在原地。

晨风吹着她的裙子,有些凉。

可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这就是裴凌州的手段。

他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去解释,也没有为了避嫌和她撇清关系。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动用了大理寺。

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满城的流言蜚语彻底压了下去。

他没有疏远她。

一般来说,爱惜名声的大官遇到这种闲话,最保险的做法就是立刻撇清关系保住自己。

可他偏不。

他偏要反着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动用了首辅的权力。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沈清婉,是他裴凌州要护着的人。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那些混混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这种不讲理的维护和宣告,和他平时温和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偏偏就是他做的,做得这么直接,这么果断,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都吓破了胆。

原来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这么锋利的一面。

而这一面,从来不是对着她,是用来为她扫清障碍的。

沈清婉慢慢转身,脚步有些发软地走回柜台后面。

她从怀里慢慢掏出那封信。

信封因她一晚上的胡思乱想,已经被捏得发皱。

上面她亲手写的首辅大人钧鉴六个秀气小字,现在看起来特别讽刺。

她想保住他的名声,想和他划清界限。

想自己扛下所有事,不让他被牵连。

可他却直接用行动告诉她。

他的名声,不需要她委屈自己来保全。

他的位置,足够护住他想护的人,也足够让所有说闲话的人闭嘴。

在京城,她见惯了人们只顾自己,互相利用。

就连她以前的丈夫陆恒,为了前程脸面,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只有裴凌州。

他是那个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保护她的人。

沈清婉呆呆看着那封信,眼睛突然一酸,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小簇橘色的火苗跳了起来。

她把信纸的一角凑过去。

火很快烧到了纸上。

那些要和他断绝关系的字,在火里变黑,卷曲,最后成了灰烬,落进铜盆里。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动,那点快要掉下来的泪水也好像被烤干了。

看着信在盆里彻底烧完,沈清婉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些害怕,自卑和想退缩的念头,似乎都跟着这口气一起散了。

既然他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被人休过一次,要背负很多别人的眼光。

但这不代表她就该认命,就该拒绝所有对她好的人。

既然他不顾一切地朝她伸出了手,这一次,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不躲了。

她心里刚松了口气,门口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沈清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认得,这是裴凌州身边最信任的小厮,青安。

青安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到柜台前。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稳重:“沈娘子,这是我家大人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他的态度比以前多了几分真心的尊敬。

沈清婉定了定神,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铜扣。

黄色的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方紫青色的砚台。

砚台样式很简单,没什么花纹,只在旁边刻了几根竹子,看着很有风骨。

是块上好的端砚。

砚台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这个字迹,她在他开的药方上见过。

笔力很重,很有气势,带着那个人独有的不容反驳的霸道,和让人安稳的力量。

纸上写着,安心。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好像有千钧之力,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那是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

他不仅用强硬手段为她扫清麻烦,还用这么温柔体贴的方式,给了她最直接的安慰。

沈清婉伸出手指,轻轻摸过那四个字。

仿佛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的坚定。

她感觉心里那个被自己亲手拔掉的念头,又被他种了回去。

这一次,心里暖暖的,不再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