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朱雀大街褪去白日的喧嚣,一片寂静。
“婉记”铺子里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沈清婉独自坐在柜台后。
她刚算完账,指尖还留着算珠的凉意。
手边的乌木算盘已经归位,账册却还摊开在眼前,没有合上。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准备起身关门休息。
笃,笃,笃。
门板上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这声音很沉稳,不像是一般的宵小之辈。
沈清婉准备去拉门栓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么晚了,客人早就歇了,就算是那些捣乱的,动静也不会这么规矩。
她心里想着,走到门前,从门缝里悄悄往外看。
廊下的灯笼光线昏黄,把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拉得老长。
是他,裴凌州。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沈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咬住嘴唇,在门后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伸手有些发颤的抽开了门栓。
门一开,带着湿气的夜风就钻了进来。
只穿着单薄春衫的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裴凌州今天没穿官服。
他只穿着一件鸦青色常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
领口围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衬得他眉眼更显清俊,也更显清冷。
他身后没有跟人,连小厮青安也没在。
沈清婉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紧:“大人?这么晚了,您……”
“路过。”
裴凌州淡淡应了一声,迈步跨进门槛。
他一进来,屋里这点小地方瞬间就充满了他的气息,还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
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停,在屋里扫了一圈。
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时,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顺便来看看铺子的契书。”
沈清婉听了,有点懵。
铺子的契书,一个多月前不就让那个管事交给她了吗?
她记得很清楚,白纸黑字,一式两份,都按了手印,事情早就定下来了。
裴凌州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但没解释。
他直接走到柜台旁的红木圆桌前坐下,就像在自己书房一样自然。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叠叠好的文书,推到她面前。
“原来的契书,有些条款写得含糊。”
他修长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声音低沉平缓。
“万一以后房主换人,或者官府征用,你的铺子就没了保障。”
“我让人重拟了一份,在户部备了案,盖了官印,你收好。”
沈清婉垂下眼,走近几步,借着烛光仔细看。
新契书用的是好宣纸,墨迹还是新的。
上面一条条写得特别清楚,从铺子的年限,税钱,到万一碰上天灾人祸怎么减租子。
甚至以后要扩建装修走什么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枚红得刺眼的户部官印上。
那红色烙在纸上,也烙在了她心里,指尖莫名有点发烫。
这哪是顺路,分明是特意跑这一趟。
这哪是条款含糊,分明是他不放心,提前替她把所有麻烦都挡在了门外。
沈清婉缓缓抬起眼,却不敢直视他。
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影上,声音很轻:“大人日理万机,为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您这么费心。”
“婉婉。”
裴凌州忽然叫了她一声。
他没看她,侧过脸去拨弄油灯的灯芯。
灯火“毕剥”一声,亮了几分,把他冷硬的侧脸照得更加分明。
他看着那簇火焰,语气平淡:“在我这里,你的事,没有小事。”
这句话很轻。
却让沈清婉所有想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和她越来越乱的心跳混在一起。
裴凌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契书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开始一条条给她讲。
他讲得很细,从租期到交税,从官府的规矩到民间的习惯。
他不像是在施舍,更像个有耐心的先生,在教她怎么看懂这些官样文章,怎么保护自己。
沈清婉就站在他身边,微微躬着身,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混着夜里的风露气。
这一瞬间,她竟有种错觉。
仿佛两人只是一对普通夫妻,在灯下商量家里的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沈清婉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赶紧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契书上的条款。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字讲完,这场深夜教学总算结束了。
裴凌州收回手,没有马上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婉放在桌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因为长期干活,指节分明,有些苍白。
在春夜的凉气里,指尖冻得泛起一层浅红。
“京城的春夜,还是有些凉的。”
他淡淡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
是个很小巧的手炉,巴掌大小,紫铜做的。
外面套着个宝蓝色缠枝莲花样的绒布套。
大概是一直放在他袖子里,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裴凌州把手炉递了过去。
沈清婉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绒布套时,裴凌州的指尖,像是无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
那一下,他的指尖温热干燥。
和她冰凉的肌肤一碰,沈清婉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没拿稳手炉,慌忙用双手抱紧。
“多……多谢大人。”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手炉。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心跳在胸口擂鼓一样,一声比一声响。
裴凌州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惊慌的样子,眸色暗了暗,缓缓收回手。
垂在身侧时,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早些歇息。”
他终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住她。
但他没再靠近,也没再说别的,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入浓重的夜色里。
门被重新关上,门栓落下。
那道清冷的背影和屋里的暖光,被彻底隔开。
沈清婉抱着那个紫铜手炉,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炉的热度透过绒布,源源不断地传到她掌心。
那股暖意顺着血脉往上走,好像要捂暖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桌上的烛火安静地摇曳,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炉。
宝蓝色的绒布套上,仿佛还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耳边也一遍遍回响着他那句话。
你的事,没有小事。
这一夜,窗外风吹竹动,屋里烛光摇曳。
沈清婉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