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还很冷,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城南柳树刚冒出点嫩黄的细芽,给破旧的巷子添了点颜色。
巷子名叫落花巷。
名字好听,住的却都是些普通小贩和干苦力的人。
路很窄,一辆马车得小心才能过去。
两边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了里面乱糟糟的青砖。
平时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晚有货郎叫卖的声音。
但今天,这份安静被打破了。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巷子口,车轮是红的,顶盖也很华丽。
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全身油亮枣红,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踩得嗒嗒响。
车边站着几个穿得很好的仆人。
个个一脸傲气,跟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看着就不吉利。
巷子深处的小院里,突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这就是你那好女儿给你找的好地方?”
陆老夫人坐在院里唯一一把还算好的旧藤椅上。
她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她半垂着眼,看都懒得看面前发抖的妇人,好像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身后的两个壮婆子得了她的命令,一脚踹翻了院角的药炉。
黑色的药罐滚到地上,摔碎了。
还温着的黑褐色药汁流了一地,在石板上散开,冒着热气。
一股又浓又苦的药味立刻充满了整个院子。
沈母本来脑子就不太清楚,被这响声吓得一哆嗦,整个人更往墙角缩了。
她干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口洗得发白的衣服,嘴里不清不楚地念着一个名字:“婉婉……我的婉婉快回来了……”
“还指望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回来救你?”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那张用金银养出来的脸上,满是刻薄和看不起。
“沈家好歹也当过书香门第,怎么教出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和离?我陆家百年的名声,是她一个被休了的女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她今天愿意来这种脏地方,是她儿子陆恒求的。
陆恒前几天在裴凌州那里吃了亏,铺子动不了,人也抓不回来。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到了沈清婉这个唯一的弱点。
只要抓住了这个疯娘,还怕沈清婉那小蹄子不乖乖跪着爬回陆家,任他收拾?
“给我进去搜。”
陆老夫人嫌恶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冰冷。
“仔仔细细的搜,看看这破地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哪个野男人的东西。”
得了命令的几个婆子立马应声,凶狠地冲进了那两间破屋子。
顿时,翻箱倒柜的声音,拖东西的摩擦声,撕布料的刺啦声响成一片。
这小院子跟遭了贼一样。
沈母虽然脑子糊涂,但也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
她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碎药罐和药渣,那是婉婉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给她熬的。
她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墙角扑过去,张开手想护住那点药渣。
“不许动……不许动……这是婉婉的……是婉婉给我熬的药……”
“滚开!你这老疯婆子,别在这碍事!”
一个婆子正要进屋,被她挡了路,不耐烦地抬手用力一推。
沈母本就病着,身体虚弱。
被这么一推,她直接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石阶的尖角上。
只听一声闷响,血顺着花白的头发流了下来。
“娘!”
院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沈清婉手里的竹篮啪的掉在地上,刚买的青菜滚了一地。
她疯了似的冲进来。
看到母亲额头上的血,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婆子,跪在母亲身边,用发抖的手去捂伤口。
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
很快,血染红了她的袖子,红得刺眼。
“娘……娘你别吓我……你醒醒……”
沈清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怀里的沈母闭着眼,脸白得像纸。
要不是胸口还有一点起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陆老夫人远远看见了血,嫌恶地皱紧眉头。
她拿了块手帕捂住鼻子,好像空气都脏了。
“晦气。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一个两个都只知道装模作样,碰一下就寻死觅活的,做给谁看?”
沈清婉猛的一僵,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里面燃着火,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她就这么死死盯着坐在藤椅上的陆老夫人,看得陆老夫人心里没来由的一寒。
“陆老夫人。”
沈清婉慢慢站起来,手上还沾着她娘的血,又粘又刺眼。
她没哭也没求饶,声音冷得像冰。
“我沈家是败落了,但也曾是清白人家,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陆恒为了逼我回去,竟然对我娘用这种下作手段。这就是你们陆家挂在嘴边的百年清誉?”
“放肆!”
陆老夫人被她话里的嘲讽刺得脸上一热,立刻大声骂道。
“你一个被休了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清誉?你的死活都由不得你!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要是不乖乖跟我回去,给恒儿磕头认错,这老疯婆子……”
“你敢!”
沈清婉尖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拼命的悲愤。
她转身抄起墙角的铁锹,紧紧握在手里。
铁锹的尖头在光下泛着冷光,直指陆老夫人。
“你们今天再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她一步步往前走,全身因为愤怒而发抖,眼神里全是疯狂。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陆家家大业大,要脸面,要前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我娘一个!大不了,我明天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我就去告你陆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我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你儿子的官帽子硬,还是这大周朝的王法更硬!”
登闻鼓三个字一出来,陆老夫人的脸都白了。
那鼓是挂在宫门外的,专门给有天大冤屈的人敲的。
鼓声能直接传到皇帝耳朵里。
只不过,敲鼓的人,不管有没有理,都得先挨一顿刑罚,是真正拿命去告状。
可这事一旦闹到皇帝面前,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陆恒的前程也完了。
就算不丢官,也会留下个大污点。
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
看着沈清婉这副不要命的样子,陆老夫人心里真的怕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强撑着面子,指着沈清婉的手却有点抖:“好……好得很!你想死,就随你!别指望将来陆家给你收尸!”
说完,她不敢再待下去,带着一群同样吓傻了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走了,连那把藤椅都顾不上拿。
马车声一走远,院子又静了下来。
沈清婉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软倒在母亲身边。
看着母亲头上的伤口和满院的狼藉,她再也撑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娘……对不起……是婉婉没用……护不住你……”
她紧紧抱着昏迷的母亲,在破院子里无助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