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2:13

天色暗了下来,山那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城南的破院子,很快就被夜色笼罩。

风里全是浓浓的草药味,混着土腥气,味道很苦。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床。

老大夫刚收起银针,看着床上闭着眼睛,气息微弱的沈母。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老大夫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笔,在泛黄的纸上写下药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老大夫一边写一边摇头,“老夫人本来就心气不顺,这次又受了惊吓,额头这一下伤了根本,身子骨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记住,千万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刺激。不然,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清婉都应下了。

她把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全给了大夫当诊费,恭敬地把人送到院门口。

冷风吹来,她裹紧了薄衣服,转身回到那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破屋子。

小炉子上的药煎好了。

她用一块旧帕子包着滚烫的碗,小心的端到床前。

沈清婉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用勺子舀起药汁送到她嘴边,轻声哄着:“娘,喝药了,喝了药身体才能好。”

可是,药汁顺着母亲干裂的嘴角流下来,弄湿了衣领,大半都没喂进去。

母亲的牙关紧咬着,好像连吞咽的本能都跟着意识一起消失了。

沈清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放下药碗,拿来热毛巾,仔仔细细地帮母亲擦干净嘴角和脖子,然后给她盖好被子。

她找了个小脚踏,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灯火摇晃,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清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和土的裙子。

干掉的血迹硬邦邦的,让她想起今天下午拼命的场面。

直到这时,四周都安静下来,后怕的感觉才一下涌了上来。

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今天,她算是拼了命,用要去敲登闻鼓的狠话,暂时吓退了陆老夫人。

可明天呢?

陆恒既然已经撕破脸,就不会这么算了。

她自己烂命一条,死了没什么。

可她娘……该怎么办?

她以前天真的以为,只要离开陆家那个大宅子,靠自己这双手,总能在京城安稳过日子。

但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

在这个到处是权贵的京城,一个没依靠的女人,连保护自己娘亲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阵无力感涌上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她胸口闷痛,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但这声音让沈清婉浑身一颤。

她猛地从脚踏上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立刻抓起针线筐里裁布的剪刀。

冰冷的铁环硌着手心,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把剪刀攥得紧紧的,死死盯着被风吹动的门帘。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裴凌州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袍,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眼神越过紧张的沈清婉,直接看向床上昏迷的沈母。

当他看到沈母额头上的白布时,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看清来人是裴凌州,沈清婉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空了,身子一软就要摔倒。

一只手臂及时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

裴凌州已经来到她面前。

他的手掌很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来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人……”

沈清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刚才面对陆家那么多人她都没哭,现在眼泪却忍不住涌了上来,眼前裴凌州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裴凌州没说话,只是扶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她乱了的头发,最后停在她袖子上那块干掉的血迹上,眉头皱了起来。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能听出压抑的怒气和一丝自责。

他以为只要护住沈清婉的生意,让陆恒知道她不是没人撑腰,对方就会收敛。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那个读书人的心有多黑。

裴凌州转过身,对着门外比了个手势。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穿劲装的男人。

他们腰上配着刀,浑身一股冷厉的气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从今晚起,他们会守在这里。”裴凌州回头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沈清婉,说,“除非我死了,不然这院子,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沈清婉透过小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两个护卫。

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两人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保护。

有裴凌州的人守着,陆家的人确实不敢再来了。

可是,这份保护太重了。

“大人,我欠您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沈清婉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苦笑了一下。

她和他身份差得太远,这份恩情让她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

裴凌州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摇晃的灯光。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婉婉,这只是暂时的办法。”

他的声音冷静又沉稳。

“只要你还在京城,只要陆恒还是你前夫,这种事就不会完。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外面的护卫能挡住陆家的下人,但挡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语,更挡不住陆恒在暗地里算计你。”

沈清婉猛的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

是啊,她怎么忘了,陆恒最擅长的,本就是暗地里的手段。

“那……我该怎么办?”她茫然的问。

裴凌州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他身上带着冷香和夜风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想彻底摆脱他,护住你母亲,让你自己能真正在京城站稳脚跟,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高到他……连抬头看你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婉完全愣住了。

比陆恒更高的地方?

陆恒现在是四品吏部侍郎,前途正好,背后还有背景深厚的陆家。

而她呢?一个和离了的女人,一个勉强糊口的小商户。

这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

裴凌州看出了她的迷茫和不信,但没有多说。

他慢慢站直身子,帮她把滑落的披风拢好。

指尖无意中碰到她冰凉的脸颊,那点温度让沈清婉心头一跳。

他很快就克制的收回了手。

“好好照顾伯母,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就走,黑色的衣角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冷风又从门帘缝里吹进来,沈清婉才回过神。

她还坐在原地,脑子里全是裴凌州刚才那句话。

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

窗外,那两个护卫在冷风中站得笔直,守护着这个小院。

沈清婉回头,看看床上生死不明的母亲,又看看自己这双只会做针线活和算账的手。

她原本温顺的眼神里,慢慢烧起了一点不甘心的火。

或许,裴凌州说得对。

这世道不给人退路,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