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夜深。
月光照的青石板路一片清冷。
小院的桂树下,站着两个裴府的护卫。
他们一动不动,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清婉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棂上。
她透过缝隙看了那两个护卫很久,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清婉转身回到内室。
她放轻脚步,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母亲的呼吸还是很弱,她俯下身,仔细地为母亲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沈清婉才走到桌边,一口气吹熄了灯。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陆恒没有像沈清婉想的那样,因为裴凌州的插手就派地痞流氓来闹事。
恰恰相反,接下来几天,陆府那边安静得出奇,就好像前几天晚上的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沈清婉心里很不安。
直到第三天早上,天刚亮。
沈清婉像往常一样打开婉记的铺门。
她还没把门板放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沈清婉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仆妇捧着绑了红绸的锦盒,停在了她的铺子门前。
带头的是陆恒身边的管事嬷嬷。
沈清婉认得她,是陆恒的乳母,以前在陆府没少仗着身份给她立规矩。
可现在,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老脸上堆满了笑,褶子挤在一起,看着比哭还难看。
“夫人,”那嬷嬷故意拔高了嗓门,大声得好像生怕街坊四邻听不见,“我们大爷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您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围过来的路人,继续道:“听说老夫人身体不好,大爷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连夜派人去长白山寻了这支百年的老山参。还有这些燕窝和阿胶,都是给老夫人补身子的。”
说完,她朝身后一挥手。
那些仆妇就捧着锦盒要往铺子里搬。
礼盒包得很漂亮,红绸在早上的光线下特别显眼。
这会儿是早市,街上人多,这么大的阵仗马上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议论。
沈清婉静静地站在柜台后。
她身上素色的棉布裙衫和眼前的景象很不搭。
她看着那些所谓的厚礼,心里只觉得可笑。
几天前,他还想放火烧屋,把她们母女逼上绝路。
几天后,他就能换张脸,演一出痴情戏码。
“拿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我与陆大人已经和离,沈家受不起这份大礼。”
那嬷嬷听了也不生气,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
她从袖子里拿出帕子在眼角抹了抹,长长地叹了口气,装出委屈的样子说:“夫人还在气头上,大爷都明白。大爷说了,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是他以前猪油蒙了心,没瞧见夫人的好。现在大爷已经改了,为了表明心意,连府里的苏家表姑娘都送去城外家庙了,还发誓再也不见她。大爷只求夫人能消消气,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立刻议论起来。
有人说陆大人是真心悔过了。
有人说为了前妻连受宠的表妹都送走,可见是下了血本。
还有人说,陆大人一个四品官能这么低声下气,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沈清婉不该再拿乔。
沈清婉看着那嬷嬷眼里一闪而过的精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陆恒这个人,太会算计人心。
他知道有裴凌州在,硬的行不通,就换了这种阴招。
他把自己装成一个悔过求原谅的好男人。
这样一来,她要是再不答应,就成了那个不念旧情,心胸狭隘的坏女人。
“我再说一次,拿走。”沈清婉抬手指着门口,因为用力克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回去告诉陆恒,这戏别演了,恶心。”
那嬷嬷见她态度坚决,知道今天目的达到了,便不再强求。
她换上一副满是委屈的表情,好像在说自己已经尽力,但夫人就是不领情。
她又叹了口气,才带着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那可怜的样子,在众人眼里,更证明了陆恒的深情和沈清婉的无情。
往后的几天,这出戏开始在京城里反复上演。
今天是派人送来一匣子亮闪闪的珠宝赔罪。
明天又是几本市面上找不到的古书,说是知道她的喜好。
甚至,还有一封陆恒亲手写的悔过信。
信纸极好,字也写得漂亮,话说得很动听。
沈清婉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胃里一阵翻腾,连内容都没看就撕碎了。
可她撕了信,却堵不住别人的嘴。
这事传出去,反而成了陆恒情真意切,却被无情对待的证据。
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京城。
同时,京城文人聚会时,也开始流传一件事。
说是陆侍郎喝醉了酒,当着大家的面哭着念思念前妻的诗,听见的人都很感动。
一时间,陆恒成了京城里人人称赞的深情男人。
而她沈清婉,则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下堂妇。
婉记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不是铺子里没人来,而是来的人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真心喜欢她绣品,和她好好说话的夫人小姐们,渐渐不来了。
换成了一些闲人。
他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目光里满是打量和看不起。
“那个就是陆大人费尽心思都求不回去的前妻?”
“看着也一般,心倒是比石头还硬。”
“就是啊,陆大人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还端着,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那些人故意压低声音,但又刚好能让她听见。
这些议论声吵得她根本静不下心。
她坐在绣架前,好几次都走了神,绣花针猛地扎偏,刺破了手指。
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白绸上,晕开一小片红色。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穷,也不怕陆恒明着来硬的。
可偏偏是这种在背后败坏她名声的手段,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这天下午,铺子里特别冷清。
沈清婉正低头整理线篮,眼角瞥见一个熟人。
那是一位以前和她关系不错的尚书夫人,也常来铺子里坐。
沈清婉心里一动,刚想打个招呼。
却见那位夫人像是没看见她,猛地举起扇子遮住半张脸。
她转头就快步从铺子前绕了过去,好像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那一刻,沈清婉的动作全僵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柜台的影子里。
看着那位夫人匆忙离开的背影,又看着下午空荡荡的街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陆恒的打算。
他要用流言蜚语和世人的偏见,先毁掉她的名声,再断了她的生路。
让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被所有人唾弃,寸步难行。
到那时,她除了像条狗一样回去求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一个和离回家的女人,想在这个世道清清白白地活下去,竟然这么难。
夜又深了。
沈清婉关上铺门,没有点灯。
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周围的东西都看不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屋里东西的轮廓。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绣完的荷包。
荷包上的一对鸳鸯只绣出了一半。
彩色的丝线凌乱垂落,无力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