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雨夜。
春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雨水打在婉记铺前的青石板上,带了几分寒意。
铺子早就关了门,后堂只留下一盏油灯。
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账本,心里有些烦闷。
账本上稀稀拉拉的几笔,昭示着这几日的生意有多冷清。
雨声滴答。
屋里很安静,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忽然,前门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很稳,清晰地穿过雨声,传进她的耳朵。
沈清婉拿着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心里一跳。
这声音。
她记得。
是裴凌州。
她放下笔,拉了拉微凉的衣袖,起身去开门。
门栓一拉开,一股带着雨水的冷风便灌了进来。
冷风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得屋里灯火摇晃。
门外,裴凌州正收起滴水的油纸伞。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静静看着她,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大人。”
沈清婉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给他让出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日未散的疲惫,听着有些轻飘飘的。
裴凌州走了进来。
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混着雨夜的凉气,瞬间在小屋里散开。
他没有坐下,目光先扫过桌上的几本账册。
账册上空着的地方,比写了字的还多。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沈清婉的脸上。
她本就消瘦的脸颊,在灯光下更显憔悴,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的眉头,极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陆恒这几天的手段,你都看见了。”
他直接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外面的天气。
可每个字都让沈清婉心里一紧。
“他在逼你。”裴凌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用名声和闲话逼你。他知道你的弱点,也知道这世道的人心。”
“只要毁了你在京城的名声,让你走投无路,你就只能回头找他。”
沈清婉垂下眼。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民女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能把人心算计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那个男人。
却不想,他凉薄的底线,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你斗不过他。”裴凌州的声音冷了几分。
这不是看不起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是朝廷命官,背后是陆家,现在又在人前装出一副悔过深情的模样,占尽了道理。”
“而你,”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是一个没靠山,被休弃的女人。”
“这世道对女人本就严苛,你的清白和骨气,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沈清婉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桌沿,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这些道理她都懂,这些天她独自承受着这份委屈和无力。
可这些话从裴凌州嘴里冷静地说出来,就像一把冰冷的刀,轻易戳破了她最后的逞强。
“大人深夜冒雨过来,就是为了……为了告诉民女这些早就知道的道理吗?”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裴凌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眼神愈发深沉。
这时,窗外一道惊雷闪过,瞬间的光亮照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
“想破这个局,只有一个办法。”
雷声过后,他的声音在愈发急促的雨声里响起。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她。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沉水香,混着雨夜的湿冷气,更清晰地包围了她,让她无处可躲。
“你需要一个身份。”他说道。
“一个高到让陆恒只能仰望,让京城所有非议你的人,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的身份。”
沈清婉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什么……身份?”
裴凌州看着她惊愕的眼眸,薄唇微启,一字一顿。
他吐出了五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
在这寂静的雨夜,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她的心里。
他说:“沈清婉,嫁给我。”
外面的雨声好像一下子没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耳边的嗡鸣。
沈清婉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
嫁给他?
当朝首辅,裴凌州?
这怎么可能?
“大人……这玩笑,开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发抖。
她脚下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想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我从不开玩笑。”
裴凌州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静。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求婚,只是一件寻常的公事。
“陆恒敢这么做,不过是觉得你还是他的东西,觉得这京城里,没人敢为了你一个被休弃的女人,去得罪他和陆家。”
他的分析依旧尖锐。
“但如果你是裴家主母,是一品诰命夫人,那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动你分毫。”
沈清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提议,这个身份,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她害怕。
这事太突然,她不敢相信。
见她一脸震惊与警惕,裴凌州垂下眼帘,迅速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换上了一副更功利的语气。
一种她更能听懂的语气。
“你不必把这当成儿女情长。”
他慢慢转过身,背着手,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他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夜色,继续说道:“你可以把这看成一桩交易。”
“交易?”沈清婉愣愣地重复。
这两个字,让她瞬间冷静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
“没错。”裴凌州侧过头,灯火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在朝中位高权重,盯着我后宅位置的人太多。”
“皇上有意赐婚,各方势力也总想着往裴府塞人。”
“我烦透了这些算计,需要一个挡箭牌。”
他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很冷酷,很现实,甚至不近人情。
沈清婉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身体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是了,这才是合理的。
如果是为了感情,她不敢信,也不敢接。
可如果是为了利益,各取所需,这反而让她觉得真实。
“我给你裴夫人的尊荣,给你母亲最好的医治,给你的婉记无人敢惹的庇护。”
裴凌州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承诺都正好戳中她最软弱的地方。
“作为回报,你只要帮我管好后宅,挡掉那些麻烦就行。”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乱成一团。
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一条能让她立刻摆脱所有困难,甚至能把陆恒踩在脚下的路。
可是,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真的要跳进另一个看起来华丽,实则更深不见底的坑吗?
裴府的门第远高于陆家,那里的水,只会更深,更冷。
裴凌州没有催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犹豫。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紧张,但语气依旧平淡。
“两天后,我安排在你周围的人会全部撤走。”
“到时候,是继续自己扛着陆恒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接受我的庇护,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他重新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雨幕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沈清婉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桌上那块代表着当朝首辅权力的玄铁令牌,只觉得它无比烫手,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