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2:42

几日后的一个雨夜。

春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雨水打在婉记铺前的青石板上,带了几分寒意。

铺子早就关了门,后堂只留下一盏油灯。

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账本,心里有些烦闷。

账本上稀稀拉拉的几笔,昭示着这几日的生意有多冷清。

雨声滴答。

屋里很安静,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忽然,前门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很稳,清晰地穿过雨声,传进她的耳朵。

沈清婉拿着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心里一跳。

这声音。

她记得。

是裴凌州。

她放下笔,拉了拉微凉的衣袖,起身去开门。

门栓一拉开,一股带着雨水的冷风便灌了进来。

冷风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得屋里灯火摇晃。

门外,裴凌州正收起滴水的油纸伞。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静静看着她,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大人。”

沈清婉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给他让出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日未散的疲惫,听着有些轻飘飘的。

裴凌州走了进来。

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混着雨夜的凉气,瞬间在小屋里散开。

他没有坐下,目光先扫过桌上的几本账册。

账册上空着的地方,比写了字的还多。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沈清婉的脸上。

她本就消瘦的脸颊,在灯光下更显憔悴,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的眉头,极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陆恒这几天的手段,你都看见了。”

他直接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外面的天气。

可每个字都让沈清婉心里一紧。

“他在逼你。”裴凌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用名声和闲话逼你。他知道你的弱点,也知道这世道的人心。”

“只要毁了你在京城的名声,让你走投无路,你就只能回头找他。”

沈清婉垂下眼。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民女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能把人心算计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那个男人。

却不想,他凉薄的底线,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你斗不过他。”裴凌州的声音冷了几分。

这不是看不起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是朝廷命官,背后是陆家,现在又在人前装出一副悔过深情的模样,占尽了道理。”

“而你,”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是一个没靠山,被休弃的女人。”

“这世道对女人本就严苛,你的清白和骨气,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沈清婉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桌沿,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这些道理她都懂,这些天她独自承受着这份委屈和无力。

可这些话从裴凌州嘴里冷静地说出来,就像一把冰冷的刀,轻易戳破了她最后的逞强。

“大人深夜冒雨过来,就是为了……为了告诉民女这些早就知道的道理吗?”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裴凌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眼神愈发深沉。

这时,窗外一道惊雷闪过,瞬间的光亮照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

“想破这个局,只有一个办法。”

雷声过后,他的声音在愈发急促的雨声里响起。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她。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沉水香,混着雨夜的湿冷气,更清晰地包围了她,让她无处可躲。

“你需要一个身份。”他说道。

“一个高到让陆恒只能仰望,让京城所有非议你的人,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的身份。”

沈清婉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什么……身份?”

裴凌州看着她惊愕的眼眸,薄唇微启,一字一顿。

他吐出了五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

在这寂静的雨夜,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她的心里。

他说:“沈清婉,嫁给我。”

外面的雨声好像一下子没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耳边的嗡鸣。

沈清婉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

嫁给他?

当朝首辅,裴凌州?

这怎么可能?

“大人……这玩笑,开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发抖。

她脚下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想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我从不开玩笑。”

裴凌州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静。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求婚,只是一件寻常的公事。

“陆恒敢这么做,不过是觉得你还是他的东西,觉得这京城里,没人敢为了你一个被休弃的女人,去得罪他和陆家。”

他的分析依旧尖锐。

“但如果你是裴家主母,是一品诰命夫人,那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动你分毫。”

沈清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提议,这个身份,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她害怕。

这事太突然,她不敢相信。

见她一脸震惊与警惕,裴凌州垂下眼帘,迅速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换上了一副更功利的语气。

一种她更能听懂的语气。

“你不必把这当成儿女情长。”

他慢慢转过身,背着手,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他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夜色,继续说道:“你可以把这看成一桩交易。”

“交易?”沈清婉愣愣地重复。

这两个字,让她瞬间冷静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

“没错。”裴凌州侧过头,灯火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在朝中位高权重,盯着我后宅位置的人太多。”

“皇上有意赐婚,各方势力也总想着往裴府塞人。”

“我烦透了这些算计,需要一个挡箭牌。”

他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很冷酷,很现实,甚至不近人情。

沈清婉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身体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是了,这才是合理的。

如果是为了感情,她不敢信,也不敢接。

可如果是为了利益,各取所需,这反而让她觉得真实。

“我给你裴夫人的尊荣,给你母亲最好的医治,给你的婉记无人敢惹的庇护。”

裴凌州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承诺都正好戳中她最软弱的地方。

“作为回报,你只要帮我管好后宅,挡掉那些麻烦就行。”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乱成一团。

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一条能让她立刻摆脱所有困难,甚至能把陆恒踩在脚下的路。

可是,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真的要跳进另一个看起来华丽,实则更深不见底的坑吗?

裴府的门第远高于陆家,那里的水,只会更深,更冷。

裴凌州没有催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犹豫。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紧张,但语气依旧平淡。

“两天后,我安排在你周围的人会全部撤走。”

“到时候,是继续自己扛着陆恒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接受我的庇护,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他重新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雨幕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沈清婉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桌上那块代表着当朝首辅权力的玄铁令牌,只觉得它无比烫手,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