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敲打着窗户,也搅得沈清婉心里乱糟糟的。
她靠在窗边,听着屋檐下滴水的声音,一整夜都没合眼。
屋里的红烛烧尽了,桌上凝固的烛泪歪歪扭扭,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怎么也理不顺。
嫁,还是不嫁?
嫁了,她就能从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弃妇,变成首辅夫人。
陆恒那些脏手段就再也沾不到她身上,娘亲的病也能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
这个好处实在太大了,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能照亮她眼前的路。
可灯的后面,是裴凌州。
那个男人心思太深,她看不透。
她真的能安稳的当好他说的那个挡箭牌吗?
这种保护,会不会是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
等到交易结束,她又该怎么办?
要是不嫁,两天后,裴凌州派来的人就会撤走。
她能想到陆恒那张假笑的脸下,会用多毒的法子来报复她。
她自己倒是能咬牙挺着,可娘亲的身子已经很弱了,根本经不起一点折腾。
想到这里,沈清婉的心口一阵阵的疼,像是被针扎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停了。
沈清婉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刚熬好的药,轻轻走进里屋。
沈母今天的精神还行,正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雨后的绿叶看着很有精神,让她浑浊的眼睛里也多了点光。
听到女儿的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眼神很温柔。
只看了一眼,她就看出了沈清婉的愁苦和疲惫。
“婉儿,你有心事。”沈母接过药碗,轻声说道。
这一句话,让沈清婉强撑了一夜的冷静瞬间就垮了。
她鼻子一酸,帮母亲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
她把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
“娘……”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她把昨晚裴凌州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母亲,只说是场交易。
说完,她就趴在母亲膝上,等着母亲惊讶,或者反对。
毕竟,她一个刚和离的女人,身份低到了泥里。
而裴凌州是高高在上的当朝首辅。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甚至有点可笑。
可没想到,沈母听完,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很平静。
她伸出干瘦的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
“傻孩子。”沈母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话里却很明白,“你看一个男人,别听他嘴上说了什么,多半是假的。你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沈清婉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迷茫:“做了什么?”
“当年陆恒上门提亲,好话说了一箩筐,比唱戏的还好听。结果呢?你病得下不了床,他在哪?你在陆家受委屈,被那些下人当众羞辱,他又在哪?”
说起以前的事,沈母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变得坚定。
“可这位裴大人呢?”她话头一转,语气很确定。
“他性子是冷了点,话也不多。”
“可你回想一下,大雪天被困在外面,是谁给你披上大氅?”
“满城都在说你闲话,陆家逼得你没路走的时候,是谁出手帮你洗清冤枉?”
“就连你娘我这条老命,差点被那些恶奴打死,又是谁派了人,安安静静的守在院子外头,护着我们母女?”
沈母说到这,停了停,捧起女儿的脸,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他要是真想找个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凭他的权势,京城里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找不到?”
“知书达理的,家世好的,随便他挑。”
“他干嘛非要来找你?找你这个在别人眼里一身麻烦,刚和离的女人?”
“他又何必费这个心思,用交易这种听着最无情,但也最不伤你自尊的说法,给你一个台阶下?”
这番话,像一道雷在沈清婉脑子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细节,现在被母亲一件件剖开,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
是啊,以裴凌州的手段,他要是真想逼她,根本不用开口。
他只要把人撤走,冷眼看着她被陆恒逼到绝路,再伸手帮一把。
到那时候,她除了感恩戴德,还能有什么选择?
可他没有。
他给了她两天时间,给了她选择的权利,也给了她在泥潭里最想要的尊严。
他甚至把这门能改变她一生的婚事,说成是一场生意。
“婉儿。”沈母的指腹轻轻蹭着女儿冰凉的脸颊,眼神温柔又郑重。
“娘这辈子活得糊涂,信错了人,也连累了你。但娘也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好找,雪中送炭的情难得。”
“你别管那些身份,地位,交易,也别去想以后会怎么样。你就问问你自己的心。”
“当他一次次站到你身前,为你挡风挡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点心安?”
心安吗?
这两个字,像石头掉进湖里,在沈清婉心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好多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那年关大雪的夜里,他把黑色的油纸伞撑在她头顶,隔开了一片风雪。
颠簸的马车里,他塞给她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紫铜手炉,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陆恒带人上门找麻烦时,他挡在她身前那个高大的背影,把所有恶意都隔绝在外。
还有那张被雨打湿的字条,上面写着安心,我在。
在那些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她的确感觉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安全感,就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这种感觉,是她在陆家那冰冷的三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窗外的太阳终于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破旧的屋子,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沈清婉心里那团乱麻,在母亲的话和那些温暖的回忆下,终于被一点点解开了。
她眼里的迷茫和害怕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坚定。
她怕裴家水深,怕高门大户里的算计。
可比起那些不知道的危险,她更怕的,是再次失去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既然陆恒不给她活路,既然这世道非要逼她,那她为什么,就不敢为自己赌一把?
赌裴凌州那张冷脸下的人品。
赌那份藏在冷淡下面的,只给她的那一点温暖。
“娘,我明白了。”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母亲干枯的手。
她的声音虽然还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