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43:13

两日的期限,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的那道影子也越拉越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沈清婉没有干坐着等死。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把母亲托付给隔壁平时很照顾她们的大娘。

她只说是铺子里有急事,没提半句自己的难处,只是想让母亲安心。

之后,她一个人迎着早上的薄雾,去了铺子。

就算前路难走,她也不想那么轻易的去走那条完全依靠别人的路。

那条路或许好走,但也意味着把自己的所有,都交到别人手上。

推开熟悉的木门,一股带着丝绸和木料香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的生意还和以前一样冷清,但沈清婉的心,却比昨天安稳多了。

她不着急,安静的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慢擦着柜台和货架上的灰。

动作很轻,好像在擦掉心里的烦躁。

收拾好一切,她拿出昨天没绣完的那幅百鸟朝凤红缎面,在窗边的光线下坐下。

窗外是热闹的街市,窗内是她自己的小天地。

红线和金线在她指尖翻飞。

她垂着眼,拿着细细的绣花针,一针一线,绣得十分专注。

那凤凰华丽的尾羽,就在她手下一点点展开。

午时刚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吵闹声隔着门板也听得更清楚了。

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路过,被铺子显眼位置那座寒梅傲雪图双面绣屏风吸引了。

她们隔着窗户小声议论着,看起来很欣赏。

沈清婉心里一动,正准备起身去招呼,铺子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的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几个壮汉,都穿着短打,看着像是街上专门干脏活的混混。

他们满脸横肉,神色不善。

一进门也不看东西,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找茬的意思,在铺子里到处乱看。

“掌柜的呢?”

领头的汉子声音跟破锣一样,一脚就蛮横的踩在干净的门槛上,嗓门大得震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嗡嗡响。

沈清婉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银针仔细的插回针包。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一身素净的衣服让她看着更加纤弱,脸色却很平静。

“我就是。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那汉子用浑浊的眼睛,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轻蔑和恶意很明显。

他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柜台上。

“看什么?看你这黑心肝的怎么骗人钱!”

“这帕子,是你家铺子买的吧?我家婆娘用了没两天,脸上就起了大片的红疹子,大夫说,是这线里有毒!”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这铺子你也别想开了!”

沈清婉的目光冷冷的落下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

那帕子做工很粗糙,针脚乱七八糟,用的只是市面上最差的棉线。

上面的花样更是俗气,根本不可能是婉记的东西。

沈清婉抬起眼,眼神清澈。

对着对方的蛮横,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这位客官,婉记的绣品,每一件都在角落里绣有我独有的记号。”

“而且铺子里用的都是苏杭上等的丝绸,从没用过棉线。”

“您手上这块帕子,不是我做的,想必是弄错了。”

“放你娘的屁!”

那汉子显然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脸色一变,回头冲着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大喝一声。

“兄弟们,这娘们嘴硬不认账!给我砸!把这铺子里的东西都给我砸了,砸到她认账为止!”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人就狞笑着冲了进来。

哗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柜台上一个青花瓷瓶,被一个人挥手扫到地上,瓷片顿时碎了一地。

紧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一匹匹她亲手整理好的云锦,蜀绣,被那些人粗暴的从货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再用沾满泥的脏脚狠狠的踩。

那些丝绸,是她一件件挑的,一寸寸抚平的。

现在却像破布一样任人糟蹋。

“住手……你们住手!”

沈清婉想上去拦,却被一个汉子用力推开。

她的腰狠狠撞在柜台角上,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眼前一黑,脸色瞬间白了。

可她的喊声,在一片混乱的打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那领头的汉子狞笑着走到窗前,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目光落在了那幅寒梅傲雪图的屏风上。

他举起木棍,对着那耗费了沈清婉几个月心血的屏风,重重的挥了下去。

刺啦!

一声让人心碎的裂响。

那精美的双面绣屏风,竟被从中间劈开了。

丝线崩断,木框碎裂。

那在风雪里绽放的寒梅,瞬间断了枝干,残破的耷拉下来。

沈清婉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满地的碎瓷,断线和被弄脏的锦缎,指甲因为用力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哭,眼睛里甚至没有一点水汽。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

比那晚跪在陆府门前的雪地里,还要冷上千百倍。

这不是普通的混混闹事,这是有准备的,不留余地的摧毁。

就在铺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好东西时,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刚才还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散开,几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京兆府的捕头,腰上挂着冰冷的铁尺,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谁是沈清婉?”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柜台后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沈清婉扶着歪倒的柜台,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抬手,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依旧从容。

“民女在。”

“有人告你,婉记绣庄以次充好,骗人钱财,还查出私自贩卖朝廷禁止的染料。”

那捕头连问都懒得问,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封条,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奉府尹大人的命令,立刻查封婉记,所有货物清点充公,听候发落。”

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大人!”

沈清婉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轻颤,但吐字清晰。

“这铺子刚被歹人砸了,民女还没报官,官府倒来得这么快?”

“而且大人说的违禁染料,证据在哪?”

“所谓的欺诈,又是听了谁的一面之词,就要下这样的定论?”

捕头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根本不屑回答她。

他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封!”

两个官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容分说的架住沈清婉的胳膊,把她推出了铺门。

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带着官府的威严,“啪”的一声,死死的贴在了那两扇刚修好不久的木门上。

那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封死了她最后的路。

围观的人群里,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是得罪了礼部的陆家……”

“唉,一个和离的女人,安分点不好吗?非要出来抛头露面,这下好了,什么都没了。”

“看来陆大人是来真的了,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真是可惜了这一手好绣活……”

沈清婉站在台阶下,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却一点也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里。

她的目光,落在被从门上摘下来,扔在土里的婉记牌匾上。

那上面她亲手描的金漆,被砸得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败的木头。

这就是陆恒的手段。

他终于不屑再用软手段慢慢折磨她,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残忍的釜底抽薪。

他要断了她的生路,毁了她的心血。

再借官府的手,给她扣上一顶永远也洗不掉的罪名,让她在这京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在这京城,她的骨气,她的努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陆恒透过半开的帘子,静静看着那个在人群议论中孤立无援的纤细身影。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眼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回府。”他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身影,声音阴沉。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她在泥潭里烂透了,尝尽所有绝望的滋味。

再哭着求着,让他拉一把。

沈清婉在铺子门前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街上的人群早已散去。

她才弯下腰,从土里,捡起了那半截被撕裂,断掉的梅花绣样。

她用指腹,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她将这片残破的梅枝,小心的收进袖子里,贴身放好。

她没有回家,没有去找人哭诉,也没有再看那扇被封死的门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理了理乱了的头发,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步一步,朝着和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城东。

是高门大户,权贵聚集的地方。

也是裴凌州那座府邸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