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末夏初时节,暖阳照在人身上还添了几分燥热。
燕州城内,一列人马正从城外驶入,为首的少年郎身骑一匹白色骏马,束发银冠,穿着蔚蓝锦袍,腰间别一枚雕松白玉,他面上恣意昂扬,眼中更是带着一股少年志气。
道路两侧,燕州城内的百姓退远了些,瞧着这入城的架势,忍不住啧啧称叹。
“谢家四郎这是从徐州回来了啊,这才过去多久?”
“三五个月吧……听说这次去徐州,是去给吴家老爷子拜寿的。”
“哪个吴家?”
“你还不知哪个吴家,自然是徐州那出了名的清流世家,吴太傅家。”
“就叫了个小辈去,莫不是…..”
“你懂什么,吴家虽是没落了,但好歹也是文官清流,世家底蕴在呢,说不准这次去拜寿只是名头,谁知道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
周遭喧闹着,人马中间有一辆精致小巧些的马车,马车内,淡淡的香气弥漫着。
正中央的坐榻上,一道身材略显纤瘦的女子正垂眸紧张地将手捏紧,置于膝头,她穿着一身水红素锦衣边绣莲叶荷花襦裙,发髻上浅浅簪了几枚素银花簪,耳上不挂耳坠,纤细柔白的手腕上也没有金玉手镯点缀,看上去安安静静。
一侧的另一方坐榻上,侍女莲月小声地唤她:“姑娘,马上就要到了,咱们待会儿见着徐姨娘,该怎么说啊?”
沈宝珠像是被她这一声唤回了神,抬起头,露出一张娇媚可人的小脸,她生得极好,眼眸明亮,瞳仁似比常人要黑一些,长睫卷翘而浓密,肤白而细腻,唇不点而红,只她看着年纪不大,乍一看去就知她是个没心眼的美娇娘。
“什么怎么说?自然是如实说,大伯一家无心无德,要把我卖给县太爷,我誓死不从……瞧这印子还没消呢。”沈宝珠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尖锐的刀锋划过皮肤带来的涩意与疼痛,颈间淌下的血比任何东西都能证明她的坚贞不屈。
莲月的视线也转向她的脖颈,想到当时姑娘拔刀要自刎的架势,心脏还跳得咚咚作响,后怕叫她下意识拍拍胸脯:“好在当时四公子眼疾手快拦下了姑娘,不然姑娘——”
沈宝珠看她一眼。
莲月立马住了口,正要说什么,却听一旁窗边传出敲击声。
两人看去。
很快,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响起:“沈表妹,马上入府了,之前我给家里写过信,你待会儿从西角门进去,会有人接你的。”
随后,只听里面柔和的女声响起:“多谢四表哥,宝珠也没什么能谢过四表哥的,只这枚平安结,是我在万安寺编的,还望表哥莫要嫌弃。”
说罢,从窗边开了一条小缝,一只手拿着靛蓝色的绳结,递出来。
谢庭轩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绳结,不知该不该接。
很快,沈宝珠的声音又轻道:“谢家有五位表哥,所以我给位五表哥都编了平安结,只如今只得见四表哥,就先给了四表哥。”
原来是这样。
谢庭轩稍松了口气,从沈宝珠手中接过那枚绳结,打量一番,笑了:“表妹的手艺还真好,一点不输家里的妹妹们。”
沈宝珠闻言也轻笑:“不过是在寺庙里静得下心,不敢同几位姑娘攀比。”
“你一来,家里可就更热闹了,不过入府后我应该比较忙,表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人来澄安苑找我。”谢庭轩说这句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忌讳什么,只是把她当作和自家小妹一样的妹妹看待。
只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庭轩转过头,看见袁方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沈宝珠又道了一声谢,听见外面人骑着马往前去了,这才稍松了口气。
姨母早年入了谢家为妾,这么多年了,怕是也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可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自己算计着攀上谢家,也好在救了他的是四表哥,若是来的是别的任何一个人,只怕都没有这么顺利。
马车穿过喧闹的主街,七拐八拐地入了一条清净的巷道,最后停了下来。
外面有一道女声响起,略上了年纪,但中气十足。
“是沈姑娘吗?沈姑娘请下马车吧。”
莲月率先撩帘子下去,随着帘子再被撩开,沈宝珠的身影曲起,缓缓迈出来。
周婆子先定睛打量了一番女子的样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徐姨娘便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了,没成想这位徐姨娘的外甥女长得更是娇美。
“您是?”沈宝珠看着周婆子身后还跟了几个丫鬟和小厮,猜到这人应该是个管事婆子。
周婆子笑了笑,道:“姑娘叫我周妈妈就好,我是二夫人身边的管家婆子,今日也是二夫人叫我来接姑娘的。”
二夫人?
沈宝珠想了想,心说不应该才是,来的竟不是姨母的人。
但她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微微颔首,道:“多谢周妈妈。”
“姑娘,我们进去吧,这些东西有人收拾,二夫人吩咐我接到人了就带姑娘去前院见一见,徐姨娘也在呢。”
沈宝珠一怔,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这才应了一声好,抬脚往里走。
她并不知道四表哥说的给家里写了信,信中都写了什么内容,但看周妈妈这架势,应该也不像什么过分不好的事情。
心绪有些复杂,她脑子里飞快想着各种状况和对策,最终轻轻抿了抿唇。
没关系的,那么难都走过来了,如今更不会有比之前状况更难的事情。
沈宝珠缓缓沉下思绪,被人带着往前,穿过了第二条回廊和巷子,又走过两道月门,看见一座漂亮的院子,院中丫鬟正忙碌着,她们走过院中的小道,穿过影壁,看见了正房门。
房门是敞开的,门外候着两个丫鬟,见着外面人来了,对着里面通传了一声。
“夫人,沈姑娘过来了。”
沈宝珠被请进房内,只看见屋子里主位坐着一位端庄的妇人,穿着一身明绿盘锦镶花湘裙,发髻上簪金丝八宝挂珠钗,神情温和,看上去很好相处。在她下首一左一右坐着两位美妇,左边那位穿淡紫蝶戏百花湘裙,发间簪碧玉银钗,右边那位穿一身素蓝嵌银丝缎裙,发髻上簪了几支白玉花簪。
“沈姑娘,这是二夫人,张姨娘和徐姨娘。”周妈妈引她进门,轻声给她介绍。
沈宝珠闻言,一个个见礼,到徐姨娘的时候,她眼眸中含着些许泪光,福身喊了一声:“姨母。”
徐雪棠被她那一声喊得眼中也升起了泪意,但如今夫人还在堂上,也不好过多失礼。她伸手用手帕擦了擦泪意,点头应她:“好孩子,日后就不必怕了。”
“你姨母说得正是,如今到了这儿,再不必怕了。”二夫人开了口,温和的眸子轻轻落在沈宝珠的颈侧,看见了那还未淡去的疤痕。
“你是个志洁的好孩子,日后再遇到如何紧要的事也不能伤了自己啊,瞧这脖子,这么长的疤,可怎么办才好。”张姨娘在一旁忍不住道,“好在是遇到了四公子,不然……”
张姨娘的话没有说完就自己住了口。
沈宝珠发现周围气氛有些奇怪。
不过只一瞬。
“好了,先下去同你姨母叙叙旧吧,她等了你许久了。”二夫人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沈宝珠给她福身,跟着徐姨娘退了出去。
谢家不愧是世家大族,光这一座宅院都格外复杂,这还只是二房的院子。
跟着徐姨娘往前拐入了另一条小道,又往里走了一截路,这才停下。
“这是我住的翠屏苑,前头西侧是姑娘们住的院子,叫榭芳小筑,你两个表姐都住里面,我待会儿叫文苒过来,你见见,让她带你过去就是。”徐雪棠一边说着,一边带她往里走。
到了正堂上,徐雪棠坐下,稍叹了一口气,让沈宝珠也坐下。
“你母亲过身多少年了?”她忽然问,目光放在沈宝珠身上,似乎在从她身上找出她母亲的影子。
沈宝珠神情一黯,垂眸轻轻开口:“回姨母,快七年了。”
“七年,真快……你长得不是很像你母亲。”
沈宝珠微微抬起头,那张娇美似春日桃花的面容映入旁人眼帘,让人看了忍不住出神。
“你如实说,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四公子怎么会那么凑巧救了你?”她的声音忽地变得稍稍严肃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打在沈宝珠身上。
沈宝珠浑身一颤,立马跪下,忍不住怯懦地开口:“是大伯和大伯母,他们强行把我捆起来塞进马车里,马车与四表哥的马车错开的时候四表哥听见我在哭,就叫人拦了下来,我告诉他,是大伯要将我卖进县老爷府上做小妾,我不愿,他这才救了我……”
“姨母,父亲死后,大伯和大伯母就一直想将我卖掉,我、我是没命可活了才求四表哥救我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把我带过来……给姨母添麻烦了。”
说罢,沈宝珠眼眶里一颗颗地坠下眼泪,眼眶周围都哭红了一圈,泛着可怜劲儿,谁见了都得心疼。
徐雪棠深吸一口气,也不说不信她,只不过还是肃着脸提醒她:“你也及笄了,府上的男子少接触,待此事安稳下来,我自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你切莫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四公子那边,你更莫要接触,别看四公子和善,如今谢家掌家的是他那大哥,说起来你该叫一声大表哥,他官至大理寺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你要不长眼去招惹了大房那边,改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我这院子里安稳些倒能活命,你要自去谋什么前程,我可劝你一声三思,如若因为你连累了我,也别怪我不顾情面。”
她这些话说得无情,更是儆告沈宝珠,虽只见了这么一面,但这个外甥女长得实在是太好了,就怕她心思不纯。
如若只是心思不纯便罢了,但日后若真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也莫怪她今日没给提醒。
沈宝珠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着徐雪棠的话有些委屈,又不敢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应是,看上去有些娇憨,实在不像能起什么坏心的人。
徐雪棠看着看着,叫她起来,语气又软下来:“好了,快别哭了,这些话要是换个人来我也是要说的,不是针对你一人,你明白吗?”
“宝珠明白,多谢姨母教诲。”沈宝珠轻轻擦了擦眼泪,不再哭了。
门外有丫鬟来报:“姨娘,三姑娘来了。”
徐雪棠看向门外,叫人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