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绣合欢花广袖襦裙,手臂上搭着一条杏色披帛,发髻上点缀珠钗,看上去活泼灵动。
她进屋后先给徐姨娘见了礼,喊了一声姨娘,随后才侧过脸,好奇地打量着沈宝珠。
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谢文苒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就当没看见人一样,揽着徐姨娘的胳膊撒娇:“姨娘,四哥哥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大姐姐那边有一匹素蝉纱锦,我这边却没有,姨娘,我也想要。”
徐雪棠闻言,有些为难:“你四哥哥最是没心眼的,这些东西定然不会送出差错,没给你素蝉纱锦,定然给了你别的,你闹什么闹。”
“可我就想要素蝉纱锦,不想要别的。”谢文苒跺了跺脚,不肯依,“过几日府上要办赏花宴,我都没好衣裳穿。”
“瞎说。”徐姨娘把她拉到一边,正了神色,“你要真想要,那就去求你父亲去,让你父亲给你买一匹来。”
谢文苒正要说什么,看见徐姨娘稍稍冷脸,嘀咕了几声,不说话了。
“这是你表妹,比你小半岁,叫宝珠,你先带着她去榭芳小筑那边,熟悉熟悉,日后她就住那儿了。”
“宝珠,这是你三表姐,她性子有些跳脱,若是欺负了你你就来告诉我。”
沈宝珠在一侧站了有一会儿,倒是没主动开口打破这对母女的对话,像一根漂亮的木头,等人戳了一下才动。
“见过三表姐。”沈宝珠点点头,上前给人见礼。
徐姨娘在一旁看着,谢文苒也没表现得有多么不待见人,只看着沈宝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后开始打量起她的穿着打扮。
“表妹这身衣裳倒是好看,就是旧了些,想表妹是从徐州来的,那边莫不是成衣铺子不多,表妹不方便买衣裳吧?不过到了府上就方便了,改日叫裁缝来府上将我那些没用过的缎子裁几件新衣给表妹,也不至于叫表妹这么——”
“文苒,住口!”话没说完,徐姨娘稍厉声打断了她,“我看你是还没学会规矩,改日叫陈先生加倍管教你。”
说起陈先生,谢文苒总算是知道怕了,急忙摆手,瞥一眼沈宝珠:“不说就是了。”
“走吧,表妹这一路也该累了,我带你去你院子里。”说罢,谢文苒拉起沈宝珠的胳膊带她往外面走。
沈宝珠只来得及匆匆对徐姨娘说了声,就被拉走了。
到了翠屏苑外面,谢文苒松开了她,转过身细细看着沈宝珠,笑了声:“表妹莫要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沈宝珠轻轻摇头,笑了笑:“三表姐放心。”
谢文苒略微点头,觉得她还挺识时务。
“你记着路,没事别乱走,榭芳小筑里还住着大姐姐,你惹了我没什么,惹了她的话二夫人要把你的皮扒了。”
沈宝珠听着这些话,面上乖巧应是,心里却没全信。
且不说先前所见那位二夫人是个温和的性子,就谢文苒的脾气,保不准是说些瞎话故意吓唬她呢。
“三表姐,方才姨母说的那位陈先生是谁呢?”两人继续往榭芳小筑的方向走,身后跟了两个几个丫鬟。
说起陈先生,谢文苒脾气就收敛不住,又憋闷,最后叹了口气道:“陈先生是祖母专程请来教府上姑娘们规矩的女先生,陈先生既会泡茶插花,又会丹青制香,本事可大了,就是有些凶,不过也与你没关系。”
沈宝珠并不否认她的这番话。
到了榭芳小筑,穿过影壁和中间的假山池,谢文苒指了指左侧,道:“那是大姐姐的院子,我们住在这边。”
她又指了指右侧,右侧有两道门,她道:“上面那是我的院子,你的院子在下面,方才我已经瞧见有人把你的东西搬进去了,你自去吧,我没功夫陪你多待了。”
“多谢三表姐。”沈宝珠看了眼她指的地方,轻轻点头,道了谢。
谢文苒转身离开之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沈宝珠站在原地看着人走远,消失在月门当中。
“姑娘,我们进去吧?”莲月出声打断了沈宝珠的思绪,轻声唤她。
“嗯,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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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谢府好几处地方仍点着灯,谢府大房的正院书房内,谢庭轩正站在角落的位置。
他都在这儿站了一下午了,脚都要站酸了也不见大哥叫他出去。
大哥这是为什么呀?他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拜寿也拜了,还做了件好事,把沈家表妹接了回来,大哥怎么还生气了?
正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只听上面一声落笔的声音。
谢庭轩赶紧正色起来,站得更加笔直,双目直视前方,一点都不敢打岔。
门外有人进来换茶水,看见谢庭轩还站着,只当司空见惯一般绕过去,在桌案边给谢明胤换了盏热茶。
屋内静悄悄,霜叶奉过茶以后也不急着走,在一旁候着,直到余光看见谢明胤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后才收拾了换下的茶盏,退了下去。
人都走了,谢庭轩紧张地看一眼桌案前坐着的人,忍不住结巴地问出口:“大、大哥…我是又做了什么错事吗?”
他不知道啊,他该干的都干了,总不至于救了人还错了吧?
都说长兄如父,他这兄长比他大了七岁,可却是浑然天成的老成做派,也难怪全府上下没一个人不怕他。
谢明胤听见他的话,平淡无波的眼神扫过他,片刻后,他放下茶盏。
“你在徐州,救的那位姑娘。”
原来是这件事。
谢庭轩心下一松,赶紧开口解释:“那是沈家表妹,就是二房徐姨娘的外甥女,也实在是巧得很,马车错身而过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哭声,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叫人把马车拦了下来,没成想还阴差阳错救下了沈家表妹。”
“大哥你不知道,沈家真不是东西,表妹才刚出孝,他们就要把表妹卖给县令家做妾,得亏我——”
谢庭轩一句话没能说完就注意到大哥愈发冷漠的神情,急忙住了口。
他不解地抓了抓额头,小心翼翼问:“大哥,我是不是不该救沈家表妹?”
谢明胤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没心眼的,说起来也就是蠢,要救什么表妹,救了便罢了,这件事却在徐州那边传开了,都说谢庭轩少年风流,英雄救美。
没脑子的蠢货,被一个女人算计,到现在还没能想明白。
“既已事了,你悔什么。”谢明胤盯着他,淡声命令道,“明日起在你的澄安苑好好待着,张先生会来教你功课。”
谢庭轩心中暗呼了一声惨,又不甘心,忙问:“要待几日啊大哥?我还没去见祖母呢,祖母那边肯定想见我的。”
“明日上午去满安堂,快去快回,莫要让张先生等你。”
“…是,大哥。”
等谢庭轩从书房里出去,谢明胤往后斜倚在椅背上,撑着左手,右手再度翻开从徐州传来的信件,微眯着眼,一寸寸扫过信上所说的那些话。
英雄救美、少年多情……
这沈家表妹设计让庭轩救下她也就罢了,这些谣传若真是与她有关……那么也容不得她这种祸害继续在府里待着了。
想到这里,谢明胤伸手将那信纸放在火烛上,待火苗窜高,将要把信纸燃烧殆尽他才松了手,轻轻扔进洗笔的盆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