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谢府的第五日,正好是十五,每月十五这日,照例是府上的小辈去满安堂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徐雪棠说了要带着沈宝珠去见一见老夫人,昨日就叫人吩咐过了。
一大早,天色刚明,沈宝珠已经洗漱穿戴好出了知微院,在翠屏苑正门外候着。
初夏正热,但早起也有些凉意。
来谢府的这些日子,沈宝珠已经尽量让自己习惯了如今安静的生活,她在知微院很老实,除了那日出去集露,就不再踏出院门,也没有人来找过她,对此,徐雪棠还有几分满意。
老实就好,起码不会闹出什么事端。
等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走了出来。
沈宝珠之前瞧见她这姨母的时候她一直都是素净的打扮,她的长相温婉,也就不适合戴着繁复的珠钗,她自己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示于人前时一直都是干净柔和的装扮,如今也不过是在发髻上多了几支白玉簪罢了。
“给姨母请安。”
徐雪棠打量着她,随后微微点头。
沈宝珠穿着一身莲红素纱竹叶纹襦裙,腰带是蝴蝶戏花纹,发髻上点缀着银嵌绿石荷叶簪,一张小脸白净而娇美,让人看了就喜欢。
这衣裳是新做的,今日也是沈宝珠头一天穿,是要去见老夫人,徐雪棠也不想她穿着旧衣看着落魄又丢脸。
“待会儿去满安堂,我不叫你,你可别先开口,老实点,把头低着走。”徐雪棠带她出去,同时告诫她。
“是,姨母。”沈宝珠跟在她后面,轻应声。
从翠屏苑出去,经过后院花园再往北走,满安堂就在后院的北边,中间要经过林歇池,绕过林歇池,再穿过两个月洞门,就到了满安堂的正院。
只是不巧,在满安堂正院外,她们就碰上了人。
那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只有些圆润,身量也不算高,穿戴得分外华丽,显得略有几分笨拙。
徐雪棠看见那人时眼神微动,上前微微俯身:“二姑娘怎么还不进去?”
谢文蓉打量了她一眼,倒是不客气:“是徐姨娘啊,我在这里等大姐姐呢。”
说起大姐姐,沈宝珠知道她在等谁了,那位大姑娘。
虽说这么几日过去了,但再怎么也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可沈宝珠一次也没听到过外面的人给府上大姑娘行礼问安的声音,就好像榭芳小筑里没住着这么个人似的。
“你是谁?”谢文蓉对上了沈宝珠的脸,有些好奇,见她微微垂着头,“把头抬起来啊,怎么一副奴婢做派。”
沈宝珠与徐雪棠皆是动作一滞,还不等沈宝珠抬头开口说什么,身后便又有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二妹妹,不得无礼。”那女声柔和又带了些肃然冷静,听上去还有几分严厉。
“大姑娘。”徐雪棠见了来人,稍松了口气。
“大姐姐。”谢文蓉有些不甘心,伸手指了指沈宝珠,“我说的又没错嘛,沈表妹她又不是府上的奴婢,低眉顺眼的,好像我很凶一样。”
谢文钰上前,拉下了谢文蓉的手,对上了沈宝珠的脸,稍有些迟疑,随后温和地冲她笑了笑:“沈表妹莫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说话直接,但没有恶意的。”
沈宝珠这才终于得见府上这位大姑娘的模样,她生得也极为好看,眉眼中带了几分锋芒,但一笑起来又显得温和娴雅,一看就知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知事明理的姑娘。
“见过大表姐,二表姐。”沈宝珠先微微福身见礼,随后轻抿唇,道,“是宝珠的错,宝珠应该先和二表姐打招呼才是。”
“好了,也别站在外面了,先去给祖母请安吧。”谢文钰说罢,看了一眼徐姨娘,又看着沈宝珠,“表妹也跟上来吧。”
几人一起进了院门。
满安堂外种了许多竹子,看上去清幽风雅,院子里有一条石头砌成的窄道,里面有潺潺流水流过,院子正中央极为宽阔,两侧的回廊相通,人自回廊下走过,可以遮荫消暑。
今日既是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照理说是府上的小辈都该到场。
进了房门便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
“祖母不知道,张先生他只听大哥的,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最是不喜舞文弄墨了。”谢庭轩说得格外气恼,他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明明做的是好事不是么?这么几日过去了,大哥还不消气,让张先生每日都压着他做功课,他看着那些字,眼睛都要看花了,都要看吐了。
谢老夫人坐在软椅上,闻言轻轻摇头,随后一巴掌拍在了谢庭轩手背上,带着点薄怒:“你要叫人都说你是混小子是吗,你大哥为你着想,多学点东西有什么错,依我看,张先生做得对,你大哥更是没错,你就该多学学字,你那字迹,写得真人看了都直摇头。”
话一出,谢庭轩怒红了一张脸,周围几个年纪相仿的哥姐们也笑作一团。
正笑着,屏风外有丫鬟来报,说是几位姑娘到了。
“快让她们进来。”
四个人走进正堂,先给坐于正中央的老夫人行了礼。
“嗯都起来吧。”谢老夫人让人给她们看座。
“嗯?”前面的两人走开之际,谢老夫人注意到她们身后还有个如玉似的姑娘,俏生生立着,像一朵夏日绯荷。
“给老夫人见礼,这是我那外甥女,叫宝珠,想着也该带来给老夫人见一见,这才赶在今日过来。”徐雪棠说着,退到了一侧,让沈宝珠上前再给老夫人行个大礼。
谢老夫人反应了片刻,记起来了,于是再仔细打量着面前站着的姑娘。
沈宝珠往前站了两步,微微低头,福身给谢老夫人行了一礼:“给老夫人请安,望老夫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谢老夫人在嫁入谢府之前是出自国公府,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自生来便享着尊贵,虽年轻时也陪着谢老爷子经历了不少事,好歹也算是安稳。如今老了,没什么别的事操心,唯二操心的也就是她那年纪轻轻就位及人臣的长孙,除此以外,就是府上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个个都该到了婚嫁的年纪。
她喜欢看见年轻漂亮的面孔在她跟前讨喜,本以为府上这几个姑娘们长得也就算好了,如今看了新来的这个外家姑娘,才道什么是芙蓉玉面,天然去雕饰。